他的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这些人,要一对一监控。”
田尔耕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对一,这个词很重,意味着每一个在大明境内活动的传教士,都要有一个专门的人盯着,不是隔三差五查一查,是日常性的、持续的、系统性的跟踪。
“臣明白。”他说。
朱由检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明白还是在应付。
田尔耕迎着那道目光,没有移开。
皇帝把视线收回去了。
---
“第二条。”
朱由检的手指移到地图上深绿色的区域.....那一片标注着奥斯曼帝国、萨法维波斯和莫卧儿帝国的广大地带。
“茶叶。”
这个词一出来,周全的眼皮跳了一下。
西厂在过去两年里,在茶叶贸易的情报线上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周全本人对这条线的敏感度极高.....他知道茶叶垄断对中亚和西亚那些国家意味着什么。
“大明的茶叶垄断,对奥斯曼、波斯、莫卧儿这些国家来说,是什么?“朱由检问。
皇帝再一次自己回答了:“是卡在咽喉上的一只手。”
“茶叶不是奢侈品,在那些地方,茶叶是日常必需品,跟粮食一样。大明控制了全世界几乎所有的茶叶产区,这意味着大明可以通过调节茶叶的出口量和价格,对这些国家的经济施加巨大的影响.....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朱由检把茶盏端起来,看着杯中浅黄色的茶汤。
“所以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
他把茶盏放回去。
“他们会做什么?两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走私。绕过大明的官方贸易渠道,通过地下走私网络获取茶叶,压低成本,削弱大明的垄断利润。”
一根手指收回去。
“第二,替代。投入人力和财力,研究茶叶的替代品.....能不能用其他植物仿制茶叶的口感和效用?能不能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种出茶树?这些事,他们一定在做,只是我们不知道做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根手指收回去。
值房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
不是真的降了,是在座的人心里同时冒出了一层凉意。
田尔耕身后的陆文昭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右手握成了拳头,搁在膝盖上。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的名字,把视线转回田尔耕。
“这件事,安都府牵头。”
田尔耕坐直了身体。
“半年,半年之内,拿出一个绝对可行的方案。不是应付差事的那种方案.....朕说的是可以执行的、有具体步骤、有人员配置、有时间节点、有应急预案的方案。”
田尔耕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皇帝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写东西,是田尔耕在这七年里学会辨认的.....
那是皇帝真的在意一件事的时候才有的表情,极度清醒的认真。
“臣领旨。”
---
“第三条。”
朱由检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大明版图内部.....准确地说,是那些新近并入版图的区域:朝鲜半岛,安南、真腊、暹罗。
“你们打下来的地方。”
这句话里也微妙的东西。
打下来和治下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在座的人没有谁不明白这个道理.....大明在军事上可以横扫这些地方,但军事征服只是第一步,之后的治理、融合、消化,才是真正的硬仗。
朱由检没有急着说下去,而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朝鲜半岛的位置上。
“你们觉得,朝鲜的那些旧臣、旧贵族,真的服了吗?”
没有人回答。
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朱由检的手指移到安南。
“安南。黎朝的余孽、莫氏的残部、地方上的土豪劣绅.....你们以为他们消失了?没有。他们只是蛰伏了。蛰伏和消亡的区别在于,消亡是不可逆的,蛰伏是在等机会。”
手指继续往西移,到了暹罗。
“暹罗更复杂。宗教势力、商人网络、地方势力.....这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我们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看清的网。”
“这些地方的人,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大明的真心拥护者。朕不天真到以为换一面旗帜就能换一颗心.....人心的转变,需要一代人的时间,甚至两代人。”
朱由检回到座位上,坐下。
“但在这一代人和两代人之间的空档里,那些不服的人在做什么?”
他没有等回答。
“他们在找外部支持。他们在维持跟旧势力的联系管道。他们在等.....等大明内部出问题,等大明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方向,等一个可以让他们翻盘的缝隙。”
朱由检的右手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然后合拢。
“安都府对外情报司。”
陆文昭听到自己的部门被点名,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这件事你们负责。“朱由检看着那个主事。“春节之前,把计划呈到朕的案头。”
顿了顿。
“不要让朕看到一份写满了'强监控、密切关注这种空话的东西.....朕要看的是,具体哪些人,具体在哪里,具体做了什么,以及你们打算具体用什么办法,把他们从暗处拉到明处来。”
那个主事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什么东西。
“臣...领旨。”
---
方正化在角落里的记录席上,笔尖已经连续移动了好一阵了.....
他把皇帝说的每一段话都记了下来,用的是承政院的标准速记格式,只记核心要点和原话中的关键语句,方便回去之后还原全文。
他注意到一件事。
今天的皇帝和前几次会议上的皇帝,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前几次会议,皇帝说话的方式是讨论式的.....抛出问题,让大家说,听完之后做总结,给方向。
那种方式带有种朕和你们一起想办法的意味,虽然最终拍板的一定是皇帝,但过程中给了在座的人参与感。
今天不是。
今天皇帝从头到尾都是单向的.....朕说,你们听,朕要什么,你们去做,时间节点、交付标准、具体要求,全部一口气说完,中间几乎没有给任何人插话的空间。
这个变化,方正化用炭笔在记录纸的边缘做了一个极小的标记.....这是他自己的习惯,不是记录内容,是记录气氛。
皇帝今天是带着火来的。
藏在平静语气底下很深.....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方正化在皇帝身边侍奉了七年,对这种东西有直觉层面的感知.....皇帝真正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吼。
---
朱由检拿起桌上的茶盏,发现茶凉了,没有叫人换。
“朕知道你们这几年很辛苦。”
他的语气缓下来了一点,但那个缓里面的东西,比刚才的冷硬更让人坐不住。
“朕也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真心跟着朕做事的。大事小事,办得妥当的时候,朕从来不吝赏赐,该给的银子、该给的官位、该给的体面,朕一样没亏过你们。”
这些话是事实。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七年,皇帝对自己人的待遇,比大明开国以来任何一个时期都要好。
只是这些话铺在这里,不是用来让人安心的。
“但现在,“朱由检的目光沉下来,“朕不是在跟你们讨论一件两件具体的事。”
“朕在跟你们规划大明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兴衰。”
这句话落下来的分量,和之前所有的话都不同。
田尔耕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魏忠贤的呼吸变浅了。
周全那双深陷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眼珠从正前方偏移了不到半寸,落在皇帝的手上.....皇帝的右手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那是用了力的。
“朕今天说的这三条威胁线,不是朕一个人想出来的.....是朕看了七年,从大明看到天下,从天下看到整个世界,一条一条看出来的。”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值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极清楚。
“这三条线,如果有任何一条在未来十年里被放过了、忽视了、应付了.....大明会怎么样?”
他没有给答案。
不需要给。
罗马的故事已经讲过了,大唐的故事也讲过了。
那两个曾经横跨天下的帝国最终是怎么从巅峰滑下去的,在座的每一个人刚才都听过了。
“所以,“朱由检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身体重新靠回了椅背,“朕今天不是在跟你们商量,是在跟你们交底。”
他的语气在最后这句话上变了....
“你们是朕手里最锋利的三把刀。安都府,东厂,西厂.....你们三方加在一起,是大明最强的情报力量。朕把这三把刀放在一张桌子上,不是因为朕闲得没事干,是因为朕接下来要用你们做的事,需要你们三方协同,需要你们把各自手里的线拿出来对在一起。”
“传教士那条线,安都府的对内情报有一部分,东厂的番役也在盯着,西厂在南方的港口也有布置.....但你们各自盯着各自的,中间有重叠的地方,也有空白的地方。那些空白的地方,就是人家钻进来的地方。”
“茶叶那条线,安都府牵头,但西厂在海上贸易的情报网比安都府深.....你们两家要对接起来。”
“新版图那条线,安都府的对外情报司主责,但东厂在朝鲜的布局有安都府没有的资源.....你们也要对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会议文件,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把纸页顿齐。
“朕要看到三方协同工作机制的草案。谁牵头、谁配合、信息怎么共享、分歧怎么解决.....这些东西,全部落在纸面上。不要嘴上说配合,底下还是各干各的。”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
值房里的空气收到了最紧的状态。
“朕能打下来的天下,就绝不允许在朕的手上丢掉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