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现在给你们看一个具体的案子。”
他把文书推到桌面中间。
“崇祯六年末,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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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尔耕身体前倾了一寸。
“泉州卫所的军器库,丢了几卷图纸。”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失窃的内容是燧发枪击发机构的组装工艺图。”
他伸手从文书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一份地方卫所的报案文书的抄件,上面的字迹是典型的地方官吏字体,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写得不太规范。
“地方卫所怎么处理的呢?”
他把那张纸拎起来,在烛光下晃了晃。
“按照普通失窃案处理。抓了几个看守,打了几十板子,问出来说是看守值夜的时候打瞌睡,被人翻墙进来偷了。案子就这么结了。”
他把那张纸放回桌面。
“失窃的图纸本身,不是最机密的那一类.....燧发枪的整体原理已经随着战争在一定范围内有所流传,光靠几卷击发机构的组装图,不足以让任何外部势力立刻复制出完整的燧发枪。”
“所以地方卫所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打了板子,补了看守,换了锁,完事。”
朱由检的右手在桌面上平放着,五指张开,指尖贴着桌面,没有用力。
“这份报案文书,从泉州卫所报到了福建安都府,福建安都府转报了东厂。东厂看了一眼,觉得级别不够高,也压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田尔耕脸上移到魏忠贤脸上。
“对不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田尔耕的额角出现了一层薄汗。
他在皇帝面前待了七年,如果还会因为被质问而紧张,那他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但是......
“朕让人把这个案子重新挖了一遍。”
“查出来什么呢?”朱由检自问自答。
“那个军器库里,有一个管理图纸借阅的小吏,姓浦。”
浦。
这个字落在值房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水。
浦和蒲,音同字不同。
“这个姓浦的小吏,祖上三代的履历都是干净的.....他爷爷是泉州本地的小商人,他父亲考过一次秀才没中,他自己在地方上干了几年文书,后来被调进了卫所的军器库管文档。”
朱由检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把他的家族信息往上追了五代,追到了一个盲点.....他高祖父那一辈,是从外地迁来泉州的。从哪里迁来的?没有记录。迁来之前姓什么?也没有记录。”
“一个人的高祖父从外地迁来,没有任何来路记录.....在正常情况下,这不算什么,很多平民百姓的家族史就是这么断裂的。”
“但如果这个人姓'浦',住在泉州,而泉州恰好是蒲寿庚的老家.....”
他没有往下说了。
在座的人都在自己脑子里把剩下的部分拼完了。
田尔耕的薄汗从额角蔓延到了鬓边,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袖口里无声地擦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这个案子,在他的安都府过了一遍,被当成普通失窃压了下来。
在东厂也过了一遍,也被压了下来。
两边都看到了表面,谁都没有往下挖。
而皇帝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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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讲这个案子,“朱由检的声音在安静的值房里继续着,“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
他把桌上那份文书合上,用手掌按着。
“朕要的不是抓他一个人.....朕要的是顺着他往上摸,摸出他背后的整张网。”
“这件事的具体部署,会后再议。朕现在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手从文书上拿开,身体往后靠了一靠。
值房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变化.....皇帝的姿态从刚才的前倾变成了后靠,这个动作的含义,跟了他几年的人都读得懂:皇帝要说的东西,从具体的事变成了更大的东西。
“朕要拿一个典型。”
几个字,每个字都不重,连在一起却砸出了分量。
“前几年,晋商、孔府...乃至其他几个大案,让九族这两个字在老百姓的骨子刻了一刻。
更不用说祖高皇帝时期,他杀人是真的杀,株连是真的连,那个时候,从朝廷到民间,没有人敢拿国法当儿戏。”
“但现在呢?”
朱由检的右手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朕治国七年,轻徭薄赋,让利于民,日子好过了,百姓的腰杆子直了.....这些都是好事。但好事做多了,有些东西也跟着松了。”
他看着在座的人,目光比刚才更沉。
“对朝廷的敬畏,松了。”
“对国法的敬畏,松了。”
“对.....”
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朕的敬畏,也松了。”
值房里安静极了。
“不光是百姓。“朱由检的目光移向田尔耕。“你们自己的人呢?安都府的人,东厂的人,西厂的人.....朕问你们,你们手底下那些办事的人,对你们还有那些止儿夜哭的敬畏?”
田尔耕张了一下嘴,没有出声,又合上了。
“泉州那个军器库的失窃案,为什么能草草了事?因为从卫所到府一级的安都府,没有人觉得丢几卷图纸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为什么不觉得了不得?因为他们心里的那根弦松了.....觉得天下太平了,觉得仗都打完了,觉得大明强大了就可以松口气了。”
朱由检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比前几次都重。
“松口气?”
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东西.....不是怒火,是比怒火更凉的东西。
“朕刚才跟你们讲了罗马,讲了大唐.....那两个帝国就是松了口气之后,一步一步走进坟墓的。”
“朕不打算让大明重复那个故事。”
他站起来。
“蒲姓后裔这条线,朕要你们挖。从泉州那个案子开始挖,一寸一寸地挖,挖到根为止。这件事,朕不设时间限制,但朕要看到进展。”
他把那份文书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同时,朕要你们拿蒲家做一个典型.....让大明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记起来,背叛的代价是什么。”
他看了田尔耕一眼。
“田尔耕。”
“臣在。”
“朕跟你说一句实话。”
朱由检的语气忽然变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做好人一点都不重要。”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值房里有几个人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重要的是做好事!”
好的把好人和好事这两个词咬得很清楚。
“朕不需要安都府的人是好人,不需要东厂的人是好人,不需要西厂的人是好人.....朕需要你们把事做好。做好事的过程中需要你们扮好人,那就扮;需要你们当恶人,那就当。”
“但事,要做得漂亮。”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把在座的十几个人全部笼罩在他投下的影子里。
“现在的大明,日子好了。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这些是朕七年来拼了命挣回来的局面。但日子好了不代表可以忘本。”
“对皇帝的敬畏,对国法的敬畏,对做人底线的敬畏.....这些东西,好日子里更不能丢。因为在坏日子里,人是被环境逼着守规矩的,不守就死;在好日子里,没有人逼了,守不守全靠自觉.....而自觉这个东西,”
皇帝的嘴角扯了一下,但那个表情里没有笑意。
“朕从来不信。”
“所以朕需要典型。需要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听得懂、记得住的案例,提醒大明的每一个人.....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在替你扛着的;扛着的人需要你的敬畏,不是需要你的感激。”
“感激会淡。”
“敬畏不会。”
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拿开,直起身来。
“蒲家,就是那个典型。而这一次....
朕的意思是:不能漏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