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重新坐到位置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那份文书不厚,折成三折,封面上没有标注密级,也没有写收发机构......这意味着它不是通过承政院的正式渠道走的,是皇帝自己带在身上的。
方正化看到那份文书的时候,心里闪过疑问:这份东西,他事先不知道。
承政院成立三个月,所有呈皇帝的文书和皇帝要在会议上使用的文件,按规矩都要经过承政院登记。
皇帝自己带了一份没有经过登记的文书进来....
朱由检把那份文书展开,搁在桌面上用手掌按着。
“现在朕要跟你们说这条线,很老。老到什么程度呢?”
朱由检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三百五十年。”
……
“蒲寿庚。”
这个名字从皇帝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田尔耕身后第二排左侧那个安都府的文档官,手里的笔杆磕在了砚台边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安静的值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那个文档官立刻把笔握稳,低下头,耳根泛了一丝红。
朱由检没有看他,继续说。
“在座的各位,对蒲寿庚这个名字应该不陌生。”
不陌生。
蒲寿庚,宋末泉州巨商,掌控着泉州港的海上贸易命脉,在南宋灭亡的关键时刻降了元。
这个降字本身还不是最要命的....乱世之中,降敌求存的人不在少数.....要命的是他降元之后做的那件事。
他屠了寄居泉州的南宋宗室。
赵家的皇族后裔,在泉州城里被蒲寿庚杀了个干干净净。
这件事,是一个永远翻不了案的罪。
叛降可以有各种理由去辩解,屠杀前主的骨血,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辩解。
朱元璋建明之后,清算了蒲家。
怎么清算的,史书上写得很清楚.....
这不是针对一个人的惩罚,是针对一个姓氏的连坐。
一代人,两代人,十代人.....只要你姓蒲,只要你的族谱上能被追溯到蒲寿庚那条线,你就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翻不了身。
“两笔账。“朱由检竖起两根手指。
“蒲寿庚降元屠宗室,这是他欠汉人的账。太祖高皇帝清算蒲家,这是朝廷讨回来的账。”
他把两根手指收回去。
“这两笔账加在一起,会产生什么?”
他没有立刻给答案,把目光从在座的人脸上一一扫过。
“第一笔账,让蒲家在道德上死了。不是肉体上的死,是社会性的死.....从此以后,蒲这个姓氏就是叛徒的同义词,任何人只要跟蒲字沾上边,就会被人戳脊梁骨。这种道德上的死刑,比砍头更狠,因为砍头一刀了事,道德死刑是让你活着,让你的子孙也活着,但让每一代人都活在被唾弃的阴影里。”
“第二笔账,让蒲家在制度上死了。不得入仕,不得科举,不得从商.....这是把所有向上走的路全部堵死。一个人被堵死了出路,他可能认命;一个家族被堵死了出路,他们不会认命.....因为家族的记忆比个人的记忆长得多。”
朱由检把桌上那份文书转了个方向,面朝自己。
“两百六十年。”
他低头看着那份文书。
“太祖高皇帝的清算令从洪武年间开始执行,到今天,两百六十年。你们知道两百六十年的制度性压迫,会把仇恨炼成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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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房里的炭盆噼啪响了一下,一颗火星从炭块的裂缝里弹出来,落在铜盆的边沿上,亮了一息,暗了。
没有人注意那颗火星。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
“不是愤怒。“朱由检说。“愤怒是热的,热的东西会随着时间冷下来。一代人的愤怒传到第二代,就已经减了一半;传到第三代,只剩下模糊的记忆;传到第十代,恐怕连记忆都没有了。”
他的右手食指在文书的封面上缓缓滑过。
“两百六十年传下来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极其冷静极其理性极其有耐心的报复意志。”
这句话说完,田尔耕的右手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他做情报做了大半辈子,对有耐心的报复意志这几个字的理解,可能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深.....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
一个人记仇十年,等到了动手的机会;一个家族记仇三代,终于找到了翻盘的缝隙。
这些案子每一个拿出来都让人后背发凉。
但那些是十年、三代.....
两百六十年是个什么概念?
“这种意志,”朱由检继续说,“不会在街上喊口号,不会在酒桌上骂娘。它会藏在家族内部代代相传的文书里,藏在每一任家主对下一代人的言传身教里,藏在商业网络里那些外人根本看不懂的暗号和规矩里。”
他把文书翻开了第一页。
“朕今天拿出来的这份东西,是安都府和东厂在过去三年里各自零散搜集到的蒲姓后裔情报的汇总。朕命人把两边的碎片拼到了一起.....”
“.....拼出来之后,朕看到了四条线。”朱由检把文书的第一页展开,放在桌面上,对着念。
田尔耕的后背贴着椅背,脊柱绷成了一条直线。
他在心里飞速地翻着安都府过去几年的档案.....蒲姓后裔,这条线安都府确实碰过,但碰得不深。
对外情报司有一份两年前的备忘,记录了泉州沿海几个蒲姓村落的人口分布和现状,对内情报处也有一些零散的情报碎片,提到过江南某些地方有疑似蒲姓改姓后裔的活动痕迹.....但这些碎片从来没有被拼到一起过。
原因很简单:在安都府的威胁评估排序里,蒲姓后裔从来没有排进过榜单。
在那些鲜明而紧迫的威胁面前,一个两百多年前被清算过的家族后裔,实在是太远了、太淡了、太不起眼了。
但现在皇帝把这条线单独拎出来说,田尔耕知道,自己的排序错了。
不是蒲姓后裔不重要,是他一直在用明面上的威胁等级来评估一个专门隐藏在暗处的对手。
这种评估方式,本身就是错的。
“他们有一套极其隐秘的内部认同符号。”朱由检的声音继续着。“特定的祭祀方式.....特定的饮食禁忌.....只在家族内部流传的特定词汇.....”
“还有一本从不示人的族谱。”
朱由检的手指在文书上某一行字下面划过。
田尔耕的右手拇指又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他在想族谱。
安都府在过去几年里搜缴过不少隐秘文书.....白莲教的经卷、各地秘密结社的名册、海盗的联络暗码本.....但蒲姓后裔的族谱,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是安都府没有去找,而是这条线一直被压在了优先级的底部,没有投入足够的资源去挖。
现在回过头想,田尔耕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最让朕睡不好觉的。”朱由检的声音降了半个调,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自己的情绪也沉下去了。
“大明这七年,科技在进步,新式火器在造,军器制造局的规模在扩,各地的工坊、冶炼场、火药库都在上新东西.....这些地方需要人手,需要有能力的人手,需要读过书、会算数、手脚干净的人。”
他把文书翻到了第二页。
“蒲家后裔里有人通过科举进了官僚体系,混到了地方官员、技术官员、甚至军器制造相关的职位上.....”
他没有把话说完,让这半句话悬在值房的空气里。
不需要说完。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自己把剩下的半句补上.....
一个在火器制造局任职的小吏,如果他的真实身份是蒲姓隐匿后裔.....
这个漏洞,比建奴当年派来的任何细作都要致命。
因为细作是外来的,身上带着破绽,总有被识别的可能。
但一个已经融入大明社会两百多年、改了姓、过了科举、拿了官身的人.....他身上没有破绽。
他就是一个大明人。
只是他心里还住着另一个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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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朱由检把文书翻回第一页,手指在某一行上停住,“你们并不是完全没有碰过这条线。”
他抬起头,目光先看向田尔耕,又移向魏忠贤。
“安都府在崇祯五年的时候,在泉州沿海做过一次蒲姓村落的人口排查。东厂在崇祯六年,也在福建的几个港口截获过几封涉及蒲姓后裔的可疑信件。”
田尔耕和魏忠贤的表情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生了变化.....田尔耕的眉头拧了一下,魏忠贤的右手指节叩了一下椅子扶手。
他们各自知道自己那边做过什么,但他们不知道对方也做过。
“你们各自碰到了这头大象的一条腿,”朱由检说,“但谁都没有退后几步去看看整头大象长什么样。”
这句话没有什么修辞上的锋芒,但落在田尔耕和魏忠贤耳朵里,比骂人还难受。
皇帝说得对。
安都府碰到的那条腿和东厂碰到的那条腿,如果在两年前就拼在了一起,他们本该更早地看到蒲姓后裔这个问题的全貌。但两边各自做各自的,信息不通,碎片永远只是碎片。
朱由检没有在这个点上多停留。
他把文书翻到了第三页,然后抬起头看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