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出承政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把紫禁城的红墙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橘色光。
如果忽略掉三个人脸上的表情,这其实是个挺适合散步的下午。
但没人有心情散步。
田尔耕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在等后面两个人跟上来。
魏忠贤走在中间,右手揣在袖筒里,左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腰间无声地捏着一串檀木珠子.....这串珠子他随身带了十几年,据说是当年某个被他办掉的高僧留下的,魏忠贤觉得有佛性,就留着了。
周全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腰间的革带里,拇指勾着带扣,步子比前面两人大了半拍,走几步就得刻意放慢,免得踩到魏忠贤的后脚跟。
三个人就这么一前一中一后地走着,穿过了承政院外面那条长廊,拐进了通往宫门的甬道。
甬道两边站着侍卫,每隔八步一个,笔直地杵在那里,跟紫禁城里的柱子一个待遇.....都是摆设,但你不能说它没用。
三个人谁都没开口。
这种沉默不是因为没话说,恰恰相反,要说的太多了,多到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魏忠贤手里的檀木珠子转了整整一圈,二十一颗珠子,一颗不落。
他转完了才开口。
“皇爷刚才那句话,你们琢磨过没有。“
田尔耕的步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周全从后面插了一句:“哪句?“
魏忠贤瞪了他一眼。
“不能漏掉一个人。“
魏忠贤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吐出来,每个字之间停了半拍,像是在嘴里把每颗字都嚼了一遍才肯吐出来。
“这句话。“
田尔耕这时候已经停了下来,站在甬道中间,偏过身子面朝另外两人。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做情报的人常年挂着的,介于沉稳和面瘫之间的标准配置。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田尔耕反问。
这个反问,在外人看来像是在请教,但魏忠贤和周全都听得出来.....田尔耕不是不知道答案,是在等魏忠贤先说。
这是三个人之间多年磨合出来的默契。
在涉及皇帝要三家联办的大事...在揣摩皇帝心思这件事上,三个人的分工很明确:田尔耕负责事,魏忠贤负责意,周全负责跑腿。
不是说周全笨.....恰恰相反,周全可能是三个人里脑子转得最快的.....但他年纪最轻,资历最浅,在猜皇帝想什么这个技术工种上,火候还差了那么一截。
田尔耕的火候够,但他习惯性地把话让给魏忠贤先说。
原因也简单:魏忠贤猜皇帝心思的准确率,大概在八成五左右。
田尔耕自己估计只有七成。
差的那一成半,就是宫里人和宫外人的区别.....
魏忠贤从天启朝就跟着皇帝混,对皇帝的脾气秉性,吃得透。
所以田尔耕不答,等着。
周全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他想了想,先接了一句。
“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一点儿都不像在开玩笑。
魏忠贤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三分无奈两分嫌弃五分“你小子说得倒也没错”。
“你这话吧,“魏忠贤用捏珠子的那只手比了个大概其的手势,“对了一层皮。“
周全没有不服气,做了个您请的手势。
他确实还年轻.....
在安都府和东西厂这个圈子里,三十好几就在西厂提督的位置上坐了七年,靠的除了当时皇帝病急乱投医之外,就是脑子快手脚利索对皇帝的新路子接受度极高。
但接受度高和理解得深是两码事。
周全是那种皇帝说什么他马上就能执行的人,但要他独立判断皇帝没说出口的那部分意思,还差点意思。
所以他很识趣,把话让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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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停下了脚步。
三个人站在甬道中段,左边是一面高墙,右边也是一面高墙,头顶是一线天空,脚下是扫过雪的石板路。
这个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最近的侍卫也有十来步远,说话不怕被听见。
“皇爷用了'一个人'这三个字。“
魏忠贤把檀木珠子收进袖子里,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着甬道上方那一条窄窄的天空。
“你们注意没有,皇爷说的不是'一个都不能跑',也不是'一个都不能放过'.....这两种说法,在咱们这行的人听来,意思差不多,都是要赶尽杀绝。“
田尔耕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个区别。
“一个人。“魏忠贤重复了一遍。“人。“
他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田尔耕脸上。
“皇爷用这个字,是在告诉咱们.....他不是在说一个案子,不是在说一批犯人,是在说活生生的人。一个一个的,有名有姓的,各有各活法的人。“
田尔耕沉默了一秒。
他听懂了。
魏忠贤的意思是:皇帝说不能漏掉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很清楚这些人里面有什么.....
但皇帝还是说了“一个人都不能漏掉“。
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做了决定.....而且是那种在做之前就已经算清了道德账的决定。
不是一拍脑门的冲动,不是被仇恨蒙蔽了理智。
是冷的。
极冷的。
“所以,“田尔耕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皇上要的不是审判。“
“对。“魏忠贤点了一下头。“审判是给活人用的.....你犯了什么罪,证据是什么,怎么量刑,大理寺的人干的就是这个活儿。但皇爷对蒲家这件事,已经不在审判这个范畴里了。“
“那在什么范畴里?“周全问。
魏忠贤看了他一眼。
“在清除这个范畴里。“
这两个字从魏忠贤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甬道里的风恰好刮了一阵。
不大,但够冷,把三个人的衣摆吹得动了一下。
周全不自觉地把插在革带里的手拿了出来,拢了拢领口。
也不是因为冷.....西厂的人比这冷的天气见得多了.....是下意识的防御反应。
清除这个词,在他们这行里有特定的含义。
审判是律法行为,讲证据讲程序讲量刑。
清除大多数时候是政治行为,亦或者可以更赤裸一点——是皇帝行为,只讲一个标准.....你是不是在那个名单上!
在,就死。
不在,就没你的事。
不问为什么,不听辩解,不看表现好不好,是不是已经改过自新了,对大明有没有贡献.....这些东西在清除面前,全部无效。
“你们想想,“魏忠贤继续说,“洪武爷当年是怎么处置蒲家的。“
“充军、贱民、官妓,永世不得翻身。“田尔耕接了一句。
“对。那是洪武爷仁慈。“
周全差点噎住:“那叫仁慈?“
“跟皇爷现在要做的比起来,那确实叫仁慈。“魏忠贤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洪武爷留了他们的命。留了命,就留了种。留了种,就留了后来这两百六十年的麻烦。“
他伸出右手,食指竖起来,在空中点了一下。
“皇爷今天说这番话,核心意思就一个.....洪武爷当年没杀干净,留了后患。两百六十年后的今天,后患果然来了。“
“那么,皇爷要做的,就是把洪武爷没做完的事,做完。“
田尔耕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做完。
这个词听起来轻飘飘的,但落到实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管蒲家后裔现在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知不知道自己的祖上是蒲寿庚.....只要血脉能追溯到那条线上,只要身份能够确证.....
杀。
全杀。
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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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里又安静了一阵。
三个人各自在心里翻着自己的账本。
田尔耕在想操作层面的问题.....
安都府手里那份初步排查出来的名册上有四十三个名字,这四十三个人分布在福建、浙江、广东、江西四个省份,身份各异,有的是底层百姓,有的已经混入了大明官场。
要把这些人一个不落地拿下,又不能打草惊蛇.....这个难度,不大不小。
魏忠贤在想政治层面的问题.....这件事一旦做了,消息迟早会传出去。
杀几十几百个人不是什么大数目,但这些人的身份如果被扒出来.....蒲家后裔,两百六十年前的仇,崇祯朝追杀.....这个故事传到民间,会是什么反应?
有人会拍手叫好,说这是给赵宋皇族报仇;也一定有人会嘀咕,说皇帝杀心太重。
舆论怎么控制,事后怎么定调,都得提前想好。
周全在想的问题最直接.....
谁去杀?怎么杀?杀完了尸体怎么处理?
三个人想的方向不一样,但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点上.....
这件事,大了。
大到不能各干各的。
田尔耕先开了口:“你们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分工?“
魏忠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甬道的拐角处,往两边看了看.....
拐角外面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两棵光秃秃的槐树和一口石头水缸。
他站在拐角处,背靠着墙,把珠子又从袖子里掏了出来。
“分工倒是其次。“他把第一颗珠子捻过去。“关键是.....三家的情报得通。“
这话说得含蓄,但田尔耕和周全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三家的情报得通.....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过去三家的情报没通,或者说,通得不够。
这不是什么秘密。
安都府、东厂、西厂,三个情报机构,名义上都是为皇帝服务,但实际操作中,三家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线人网络、各有各的消息渠道。
信息共享?
理论上是应该的,实际上嘛……
田尔耕的安都府碰到过跟东厂撞人的情况.....同一个目标,安都府在盯,东厂也在盯,两边都不知道对方在场,最后双方的探子差点在暗巷里把对方当成敌人给办了。
事后田尔耕和魏忠贤私下碰了个头,约定以后在某些重点区域做事之前互相通个气。
约定是约定了,执行起来就是另一回事。
人性如此。
每个机构都有自己的利益盘算.....
你把你掌握的线人名单共享给我,万一有一天皇帝考核,你这条线算你的功劳还是算我的?
你的探子进了我的地盘,出了事算谁的责任?
这些看起来鸡毛蒜皮的小算盘,积少成多,就把情报共享这四个字变成了一张嘴上念念的经文.....念归念,真修行的没几个。
皇帝今天把三家叫到一起开会,其实已经是在释放一个信号:你们之间的那些小九九,朕心里清楚,但这件事,朕得出面,非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