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家这件事，就是那个非管不可的节点。
“情报共享，“田尔耕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具体怎么个共享法？“
“全共享。“魏忠贤的手指捻过了第三颗珠子。“关于蒲家这条线的所有情报.....不管是安都府的、东厂的还是西厂的.....全部拿出来，摊在同一张桌子上。谁手里有什么线，谁的人在哪里布了点，谁的探子摸到了什么消息.....全透明。“
全透明三个字从魏忠贤嘴里说出来，田尔耕的第一反应是：这老阉人今天是被皇帝吓到了。
因为在正常情况下，魏忠贤绝不可能主动提出让东厂的情报对外全透明.....那是东厂的命根子，情报网络的布局和线人名单，比东厂里任何一件刑具都值钱。
但今天不是正常情况。
今天皇帝拍了桌子。
虽然拍得不重，但拍的那个位置，正好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田尔耕看了魏忠贤一会，确认老魏不是在说场面话，点了点头。
“安都府这边，关于蒲家的所有存档，包括崇祯五年的泉州排查记录、各地改姓后裔的线索碎片、对外情报司搜集到的海外蒲家人的活动踪迹.....我可以在三天之内整理成册，送一份给你们每家一份。“
魏忠贤捻珠子的手顿了一下：“东厂在福建截获的那几封蒲家相关信件，原件在东厂的密档库里，我让人抄一份送到安都府。另外.....“
他的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东厂在泉州港有一个盯了三年的线人，这个线人跟蒲家底层的那一支有接触。这条线我之前没跟你们通过气.....不是故意藏着，是觉得级别不够高，没必要惊动安都府。“
田尔耕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微妙，介于你看吧果然有藏着的和算了现在说出来就行之间。
“那条线有价值吗？“
“有。“魏忠贤点头。“那个线人跟蒲家在泉州本地的底层后裔有来往，知道他们内部的一些联络方式和暗号。我之前让人只盯不动，没有深入.....主要是不知道这条线有多深，怕打草惊蛇。“
“正好。“田尔耕说。“安都府在泉州也有一条线，是从改姓后裔那边切入的，摸到了一个姓浦的.....就是皇上今天提到的那个军器库小吏。我们的线和你们的线，如果对上了.....“
“就能从上下两头同时摸清泉州蒲家的整条脉络。“魏忠贤接上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是做了大半辈子情报的人，这种时刻不需要太多废话.....一个眼神的交换，就完成了一次信息确认和行动共识的建立。
旁边的周全一直在听，两只手从革带里抽出来，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觉得比情报共享更重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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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想法。“周全开口了。
田尔耕和魏忠贤同时看向他。
“你们说的情报共享，没问题。但光共享不够。“
周全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里点了两下.....这是他思考的时候的习惯动作，跟田尔耕按膝盖、魏忠贤捻珠子一个性质。
“共享是把东西摆到一张桌子上。但摆上去之后呢？谁来看？谁来分析？谁来拿主意？谁来统一调度？三家各自看各自的，看出三个结论，行动方向打起架来怎么办？“
田尔耕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
情报共享只是第一步，共享之后的协同作战才是真正的难点。安都府、东厂、西厂三家的组织架构不同、行事风格不同、汇报线路不同.....把情报堆到一起容易，把三家的人揉到一起干活，难。
“你有什么主意？“魏忠贤看着周全，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
周全把右手从左手掌心里拿出来，两只手在身前比了一个框的形状。
“皇上以前做过一个东西，叫什么来着.....专班。“
田尔耕的表情动了。
“之前处理安南军务的时候，皇上在内阁临时设了一个跨部门的工作组，把兵部、户部、工部的人抽调到一起，专门干那一件事。干完了就撤，人各回各家。皇上管那个叫专班。“
周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两个人的反应，确认他们在听，继续往下说。
“蒲家这件事，能不能照搬这个做法？“
他把手放下来，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这是他确信自己想法站得住脚的时候才有的表现。
“三家各出人手，组成一个临时机构，就叫'蒲家专班'。这个专班不隶属于安都府、东厂或者西厂中的任何一家，三家的人到了这个机构里，暂时放下各自的牌子，只干蒲家这一件事。“
“情报汇总到专班里统一分析，行动由专班统一调度，分歧在专班内部解决.....如果专班内部解决不了的，上报皇上裁定。“
“什么时候把蒲家的事干好了、干清楚了、干完整了.....专班撤销，人各归各位。“
周全说完之后，甬道里又安静了几秒。
风从甬道口灌进来，把拐角处那口石头水缸里残留的一点水吹出了细密的涟漪。
田尔耕在心里把周全的方案过了一遍。
这个方案的好处很明显：第一，跨机构协同有了一个实体载体，不再是口头上的你把东西给我我把东西给你；第二，权责清晰，专班干的事、出的结果，不存在这个功劳算谁的的扯皮问题.....都是专班的，皇帝看的也是专班的产出；第三，临时性质，不会形成新的常设官僚机构.....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常设机构一旦建立，就会产生自己的利益诉求，到最后反而成为新的麻烦。
坏处呢？
也有。
三家的人凑到一起，头几天磨合期一定会很难看。
做情报的人天生不信任自己体系之外的任何人，让安都府的探子和东厂的番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分享各自的线人信息.....
这个过程中一定会有猜忌有保留有互相试探。
但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问题。
因为有一样东西可以压住所有的猜忌和保留.....
皇帝的意志。
今天在那间值房里发生的事，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刻在脑子里了。
皇帝的态度没有任何暧昧的空间：不能漏掉一个人.....这句话背后的分量，足以碾平三家之间任何程度的猜忌。
谁敢在这件事上留手、藏私、打小算盘.....对照皇帝今天的眼神想想后果就行了。
田尔耕把心里的账算完了。
“我同意。“
两个字，干脆利落。
魏忠贤的反应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在咂摸。
他把周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个年轻人，跟着皇帝学东西是真快。
专班这个概念，实际上，皇帝在处理安南军务的时候用过一次，后来在推行税制改革的时候又用过一次。
两次的效果都不错.....临时组建、集中攻坚、任务完成即撤销.....这套打法最大的优势在于灵活，不需要走漫长的机构设立审批流程，不需要养一批新的官僚，用完就散，干净利落。
周全能把这个概念从皇帝那里学来，再准确地套用到蒲家这件事上.....说明这小子的脑子不仅转得快，而且装的东西已经不只是砍人放火那一套了。
魏忠贤在心里给周全的评价往上提了一格。
然后他点了头。
不是那种敷衍礼节性的点头，是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的那种.....魏忠贤式的确认。
“行。“
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从魏忠贤嘴里出来，分量跟田尔耕那两个字是一样的。
三个人站在甬道的拐角处，达成了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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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识达成之后，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细节。
周全最先开始往下掰：“专班的人怎么选？“
田尔耕想了想：“安都府出五个人。对外情报司两个，对内情报处两个，再加一个文档官负责汇总整理。“
“东厂出四个。“魏忠贤说。“两个番役，一个密档管理员，一个跟泉州那条线人直接对接的联络官。“
“西厂出三个。“周全说。“一个海上情报的，一个边境关卡的，一个跟南洋那边有渠道的。“
“十二个人。“田尔耕在心里算了一下。“够了。人多了反而扎眼。“
“办公的地方呢？“周全问。
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十二个人凑到一起干活，总得有个地方坐。但这个地方不能在安都府.....那样东厂和西厂的人会觉得是在安都府的屋檐下做事，心里不自在。也不能在东厂或者西厂，道理一样。
“承政院有几间空的值房。“田尔耕说。“刚才开会的那排廊屋往东走，还有三间，目前没人用。“
“承政院是方正化的地盘。“魏忠贤提醒了一句。
“方正化是皇上的人。“田尔耕回了一句。“放在皇上的地盘上，谁也不吃亏。“
魏忠贤琢磨了一下，没有反对。
田尔耕说得有道理.....专班设在承政院里，名义上是在皇帝的直属机构办公，三家的人谁都不用觉得自己低了一头。
而且承政院的安保级别足够高，进出都有严格的登记，不怕消息外泄。
“行。那我明天让人去跟方正化打个招呼。“魏忠贤说。
“不用你去。“田尔耕摇了摇头。“这件事我来说。方正化跟我这边打交道多，他那个人你知道的，做事规矩多，你们东厂的人去找他，他得先把规矩摆一遍，浪费时间。“
魏忠贤没有争。
这种小事上，三个人之间已经形成了很自然的分配模式.....谁方便谁来，不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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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在甬道拐角处又站了一会儿，把零碎的细节捋了一遍.....
就像盖房子，大梁和柱子是骨架，但让房子不漏风的，是那些不起眼的泥灰和木楔子。
等细节全部对齐，太阳已经快落到宫墙后面去了，夕阳的余光把甬道口染成了一片深橘色，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把火。
魏忠贤第一个动了。
他从墙边站直，把揣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在墙边靠了太久，指尖有点发凉。
“田大人，周提督，“他用了正式的称呼，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是收尾性质的，“蒲家这件事，三家全力以赴。东厂不留手。“
田尔耕回了一礼：“安都府也不留手。“
周全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一种年轻武将表达决心的方式：“西厂就更不用说了。“
三个人的目光在甬道的暮色里碰了一下。
这一碰跟之前田尔耕和魏忠贤在宫门口那一碰不同.....那一碰是两个老狐狸之间的默契确认，这一碰是三个人共同拍板之后的行动宣言。
“回头见。“田尔耕说了这三个字，转身，往甬道的另一头走了。
魏忠贤看着他的背影走出甬道口，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后面，才转身往自己该走的方向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全。
“周提督。“
“嗯？“
“专班的事，你操的心多一些.....你年轻，脑子活，这套东西你学得快。“
周全愣了一下，然后在暮色里笑了。
“魏公公放心。“
魏忠贤没有再说什么，把檀木珠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捻着，一步一步走进了夕阳的余晖里。
周全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站在甬道的拐角处，看了看左边.....田尔耕走的方向，看了看右边.....魏忠贤走的方向，两个人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中了。
甬道里只剩他一个人。
风从远处的宫墙缝隙里灌过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冷气息，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周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靴面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踩到的雪泥，已经干了，留下一块灰白色的印记。
他弯腰用手指把那块雪泥抠掉，直起身，拍了拍手。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三天之内，专班要组建完毕。
他得快点回去，挑人。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沉的剪影。
宫墙上的琉璃瓦失去了白天的光泽，变成了介于灰和紫之间的颜色.....那是每天这个时辰独有的色调，不刺目，不温暖，只是安安静静地暗下去。
周全走在渐深的暮色里，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很稳。
蒲家专班。
三家合力，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