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心里多少有些打鼓。
礼部尚书这个位子坐着不容易.....不是因为活儿重,是因为礼部管的事太杂了。
从祭天祭祖到外藩朝贡,从科举规程到丧葬仪制,从皇帝选妃到官员穿什么颜色的鞋.....全归礼部管。
而这些事情里面,随便哪一件办差了,都可能被弹劾到体无完肤。
所以温体仁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不确定皇帝要说什么的时候,先把自己最近办过的所有差事在脑子里快速过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纰漏。
他在行礼和站好之间的那会里,把过去一个月的公务清单默默翻了一遍。
没有纰漏,松了半口气。
另外半口气还悬着.....因为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
“温体仁。”
“臣在。”
“蒲家的事,你听说了?”
温体仁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蒲家的事,他当然听说了.....而且,他本人猜测...是皇帝本人故意让人放出风声的...
安都府和东西厂联手在南方抄了一批人家,罪名是谋逆,具体细节没有公开,但朝中隐隐约约有些风声传出来。
温体仁在礼部衙门里听到过几个同僚压低声音议论了几句,内容大概是...好像跟前朝的蒲寿庚有关...之类的,他当时没有参与讨论,只是竖着耳朵听了听,然后继续批他的公文。
做到礼部尚书这个级别,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太多,知道太多了反而是负担。
但现在皇帝亲口问了,就不能装不知道了。
“臣……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不够。”朱由检把桌上那张写了展示二字的纸朝他推了推。“朕需要你把这件事做成一件所有人都不得不听闻的事。”
温体仁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两个字,展示。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不是困惑,是在飞快地思考这两个字背后的意思。
皇帝不是让他去展示书画、展示祥瑞.....
皇帝是让他去展示蒲家灭族这件事。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四件事。”
朱由检伸出四根手指。
“蒲家这两百六十年是怎么藏的。”
“安都府是怎么把他们找出来的。”
“朝廷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四.....”
他把四根手指收回去,攥成了拳头。
“对所有心怀不轨之人的警告!”
温体仁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又绷了一分。
他明白了。
皇帝不是在交代一项差事.....皇帝是在交代一件武器。
蒲家的人头已经落地了,但这些人头的价值远不止死了多少人这么简单。它们可以被打造成一根鞭子.....一根永远悬在天下人头顶的鞭子。
而打造这根鞭子的活儿,交给了礼部。
交给了他温体仁。
“臣领旨。“温体仁弯腰行了一礼。“敢问陛下,这件事……以什么形式展示?”
“邸报。“朱由检的回答干脆利落。“整理成文,刊印邸报,发往全国每一个府、每一个县、每一个卫所。不是放在衙门里让官员们传阅.....是贴到衙门口的墙上,让来来往往的百姓都能看见。”
温体仁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搭文稿的框架了。
“承政院那边会给你提供所有需要的素材。”朱由检补了一句。“方正化会跟你对接。你需要什么信息,跟他要。”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极其关键的话:
“但是.....最终的文稿,必须经过承政院审定。每一个字。”
温体仁心领神会。
每一个字的意思是.....这篇邸报的每一个措辞每一个细节每一处叙事的取舍,都必须严格服务于皇帝想要传达的信息。
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少一个字,不能有任何可能被人解读出其他意思的歧义。
这是造刀。
每一个字都是刀刃上的一道纹路,纹路对了,刀就锋利;纹路错了,刀就废了。
“臣明白。三日内呈初稿。”
“两日。”
“……臣明白。两日内呈初稿。”
温体仁退出书房的时候,新袍子的窸窣声似乎比进来时小了一些.....大概是衣裳被汗浸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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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体仁回到礼部衙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关在值房里,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纲。”
文章要有纲,纲举才能目张。
皇帝要展示四件事,那就是四个纲.....
第二天午后,初稿送进了承政院。
方正化拿着稿子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半个时辰后,方正化又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稿子.....上面用朱笔改了十几处。
温体仁拿到改稿,一处一处地看。
皇帝改的地方不多,但每一处都改在了要害上.....
有两处是加重了语气的。
温体仁原稿里写的是“蒲氏之罪,罄竹难书”,皇帝改成了“蒲氏卖国求荣,背叛华夏,其罪当诛,其族当灭”。
卖国两个字。
背叛华夏四个字。
温体仁看到这六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是被点醒的震动.....他写的初稿洋洋洒洒几千字,绕来绕去说的都是谋逆、大逆不道、图谋颠覆这些传统的罪名。
但皇帝一笔下去,把格局直接拉到了一个他从未想到过的高度.....
不是谋逆,是卖国。
不是对某一个皇帝,某一个朝廷的背叛。
是对华夏的背叛!
这个定性,比谋逆重了十倍不止。
谋逆是重犯,但卖国是民族罪人。
重犯还有可能翻案.....换一个朝代,前朝的重犯可能变成新朝的忠臣义士。
但民族罪人不会翻案。
无论谁来坐天下,卖国贼就是卖国贼,叛族者就是叛族者.....
这个钉子一旦钉上去,千秋万代都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