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天没亮透。
腊月十九的清晨是那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冷。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霜,偶尔有换班侍卫的脚步声踩过去,咔嚓咔嚓的,像嚼冰。
田尔耕在承政院隔壁那间封存的值房里睁开了眼。
严格来说,他没有睁开眼。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却一刻没停,像一盘永远不会下完的棋。
现在,卯时到了。
就是这个卯时。
田尔耕没有动。
他只是把搁在桌上的那碗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是昨天半夜泡的,叶子泡到现在早就没了味道,只剩股说不上来的涩。
但田尔耕喝得很从容,像是在品什么绝世好茶。
他在等。
等的不是消息....消息没有那么快,最近的回执也要到午后才能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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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下面磨磨蹭蹭地爬了出来,但爬得不情愿,光线是灰白色的,有气无力地洒在大地上,像是在敷衍了事。
从泉州到潮州,从湖州到应天,从保定到真定...五个省份,几十个地点,几乎在同一个时辰里,发生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
有人拍门。
有人开门。
有人进去了。
然后,有人再也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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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尔耕坐在值房里,面前的茶又凉了一碗。
他把茶喝了...还是那股说不清楚的涩味。
桌上那张简略地图在烛光里安安静静地摊着,田尔耕的目光从最南端的潮州开始,一路往北扫过泉州、湖州、应天、保定...每经过一个点,他的手指就在那个位置上轻轻点一下。
不是在数,是在确认。
确认每一个点对应的行动方案在他脑子里都有一个清晰的画面..谁去的,几个人,走哪条路,目标在什么位置,周围有没有变数,退路怎么安排。
他端起空碗,发现茶已经喝完了。
放下碗,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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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太阳落山前的最后一点光。
田尔耕面前的桌上多了几张纸。
是回执。
最先到的是应天的...吴远道的。离得最近,午后就送到了。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目标代号丙七,处置完毕,辰时一刻,应天城南永安胡同,执行人吴远道。
然后是保定的、真定的...这两个也在北直隶。
再然后是湖州的,该有的信息一项不少。
福建和广东的回执还在路上。
田尔耕把已经收到的回执按照地区排好,摊在桌上,跟地图上的点一一对应。
每对应上一个,他就用朱笔在地图上那个点旁边画一个小圈。
小圈是红色的。
在安都府的行动记录惯例里,红圈代表已完成。
田尔耕画红圈的手很稳。
他画完了北方的几个,把笔搁在笔架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还有五十多个点没有画圈。
但他不急。
他知道那些回执正在路上...现在的信息已经不需要骑快马走官驿。
……
深夜,田尔耕画上了最后一个红圈。
那个红圈对应的是广东潮州。
孟七的回执。
田尔耕把笔搁下,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六十七个红圈。
一个挨着一个,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像一串红色的念珠。
田尔耕把地图卷起来,把回执归拢成一沓,用棉线扎好,一起塞进匣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扶了一下桌沿。
稳住之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但很清。
紫禁城外面的天空居然难得地清朗...没有云,星星一颗一颗钉在天幕上,冷冷地亮着。
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爆竹声...是哪家急性子的,提前放爆竹迎小年了。
田尔耕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风把他衣摆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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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清理干净之后,朱由检在承政院那间小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寸许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去。
不是在犹豫,是在想措辞。
杀人这件事,到此刻已经结束了。
但杀人从来不是目的。
杀人只是手段。
目的是杀完人之后的事.....怎么让这件事的效果最大化,怎么让这些人命的代价不仅仅换来这些人的消失,而是换来整个天下的安静。
长久深入骨髓代代相传的安静。
朱由检把笔尖落在纸面上,写了两个字。
“展示。”
然后他把笔搁下,对方正化说了一句话。
“去把温体仁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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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体仁来的时候是,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
年底刚裁的新衣裳,过年总得有身新行头。
温体仁进了书房,行礼,站好。
他不知道皇帝叫他来干什么.....事先没有任何通知,方正化来传话的时候只说了皇爷有事相商,别的一个字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