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人现在做什么?”
“在游说欧洲各国组建反明联盟,还在偷偷派人去达卡求和,两头押注……”
“那就是了。”科廷微微一笑,“荷兰人两头押,他们都不好意思彻底放下架子。但这正好是我们的机会.....趁他们还在那里端着,我们先把架子彻底放下来,抢到那个位子。”
年轻助手皱眉:“什么位子?”
“大明全球贸易体系里的欧洲代理人。”
科廷终于转过头,那张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变得真实而热烈,“荷兰人输掉的这个位置,空着呢。不是你去坐,就是法国人、西班牙人去坐。”
“那你说,我们跑这一趟,值不值?”
年轻助手愣了好一会儿,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船,破浪而去。
……
科廷抵达达卡。
这段时间里,大明水师在印度洋上的存在,已经彻底改变了整片海域的生态。
沿途,科廷见到了太多令他感到震撼的场景。
昔日在海上耀武扬威的荷兰武装商船,如今见到大明的水师旗舰,连炮口都不敢抬,只能乖乖地停船受检。
曾经被西夷们牢牢捏住的香料贸易线,如今已经换了主人.....一队队大明的福船,满载着丝绸和瓷器,在印度洋上扬帆而行,昂然自得,仿佛回家的王者。
科廷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大明船只主桅上高高扬起的红底日月旗,心里那个精确到毫厘的算盘,打得愈发响亮。
这头龙,是真的醒了。
而且,醒了就不打算再睡回去了!
……
达卡港。
科廷的船进港那天,太阳正毒。
他整理好自己的行头,戴正假发,扣好礼服的最后一颗银扣,深吸一口气。
随后,走下舷梯,踏上了这片大明实际控制下的土地。
本来,以科廷的心理预期,他已经做好了被晾上三天五天、受尽冷眼之后才能见到大明负责人的准备。
毕竟,曾经的盛气凌人换来了如今的登门道歉,这中间的落差,够大明人讥讽很久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码头上,竟然真的有人在等他。
一个穿着青色便服,留着一把大胡子,手里掐着一根长烟袋的大明将官,懒洋洋地靠在码头的一根木桩上,眯着眼睛打量他。
那将官身边只站了寥寥几个亲兵,却有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漫溢出来。
仿佛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歇够了的猛虎。
科廷心里打了个激灵,上前两步,用他那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欠身行礼:
“在下英格兰东印度公司全权代表威廉·科廷,见过……”
“不用多礼。”
那大胡子将官弹了弹烟袋里的烟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简短的鼻音。
“知道你是谁。”
语气漫不经心,就好像科廷不过是个送菜的。
“跟我来。”
……
科廷跟着这个大胡子,穿过了达卡港如同迷宫般密集的街道,穿过来来往往的大明水手和印度苦力,穿过一排排堆满货物的巨型仓房,最终来到了一处面向港湾,视野极其开阔的总督府正厅。
路上,科廷偷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港内有多少战舰?
至少四十艘。
其中主力战列舰,他粗略数了一下.....不少于十艘。
那些战列舰上的侧舷炮口,都开着。
炮管黝黑,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散发着令人汗毛倒竖的冷意。
科廷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吞了口唾沫。
这仗,打不得。
他心里那根理智的弦,绷得死紧。
……
正厅里,郑芝龙正坐在一张海图上画圈。
见科廷进来,他没有立刻抬头,继续在图上描描画画,嘴里叼着一截没点燃的烟卷,半眯着倒三角眼,像极了一个正在核对账目的掌柜。
只是这掌柜手边的砚台上,压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柄雪亮的戚家刀。
科廷站在厅中,不卑不亢,等着。
好一会儿,郑芝龙才搁下笔,抬起头。
那双眼睛,科廷见过太多凶人,但这双眼睛里有种别的东西.....那是只有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滚过无数次,且每一次都从容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对生死本身已经索然无味的淡漠。
“说吧。”郑芝龙开门见山,“你们国王的信,我们的人已经看过了。说要臣服,说要给情报,说要在你们英格兰本土给大明设商馆....”
他顿了顿,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海图。
“这都是空话。”
科廷不卑不亢地接口:“那郑都督希望听实话?”
郑芝龙这次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斜睨了科廷一眼,眼神里带着意外的玩味。
这个红毛人,有点意思。
“说。”
科廷深吸一口气,腰板挺直:
“都督,我不打算说我们英格兰有多无辜,那些话,聪明人都听不进去。”
“我只说事实。”
“第一,英格兰在印度洋的实际存在,已经被大明水师切断了。我们的商船出不来,印度的据点也形同虚设。我们承认这个现实。”
“第二,荷兰人正在拼命撮合所谓的反明联盟。但都督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那是一盘散沙。英国不参与,法国袖手旁观,西班牙和葡萄牙更指望不上。荷兰人只是在自我安慰。”
科廷顿了顿,目光直视郑芝龙:
“第三.....英格兰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和大明为敌。我们想要的,是在您为整个印度洋制定的新秩序里,找一个活法。”
郑芝龙把玩着桌上的刀鞘,眼神幽深,不置可否。
“活法。”他重复了这两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什么样的活法?”
“广州开港,达卡设馆,大明允许英格兰船只在划定的航线内正常通商,英格兰缴纳约定的过洋税银。“科廷顿了顿,“作为交换,英格兰愿意向大明提供欧洲各国的完整情报网络,包括荷兰反明联盟的所有密谋,包括西班牙在东方的残余兵力布置.....”
大厅里落针可闻。
郑芝龙看着科廷,足足沉默了有一盏茶的时间。
科廷纹丝不动,保持着那个直视的姿势,任由那双倒三角眼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最后,郑芝龙慢慢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海图前。
他的手指,在英格兰岛的位置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忽而转过身,打量着这个站在厅中不卑不亢的英格兰人,突然开口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们英格兰人,为什么把自己的国王关起来了?”
科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这……是国内的政治,一言难尽。”
“那就是说,你家那位国王,在国内也不好过?”郑芝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位不稳,财政艰难,所以急着找钱,急着找一个新靠山?”
科廷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人在困境中,更容易寻求合作。”
郑芝龙听完,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爽朗透着一股草莽气,与这正厅的庄严完全不搭调。
他笑够了,用指节敲了敲海图,转身坐回椅子,重新叼上那截烟卷。
“行。”
就一个字。
科廷心里猛地一跳,努力维持面部的镇定。
“你带来的那封信,我会让人尽快交给我们的皇帝,请他御览定夺。具体条款,得等圣意。”郑芝龙抬起眼皮,“但有一条,你现在就可以带话回去。”
“请说。”
“情报的那些事,你们若真的拿得出干货.....”郑芝龙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广州那个口子,我会替你们英格兰争一争。”
科廷长出了一口气,欠身,用他那口带口音的汉语说了句他早就准备好了的话:
“英格兰永远感念大明皇帝的天恩。”
郑芝龙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随后重新低头盯着海图,就好像科廷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直到那个英格兰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郑芝龙才把叼着的烟卷从嘴里取出来,弹了弹烟灰。
身旁的亲兵悄声问:“都督,这红毛英格兰人……信得过吗?”
郑芝龙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海图上那个标着英格兰的小岛,眼神里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信得过?”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后嗤了一声,
“陛下说的——这世上,男人信得过的.....只有炮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