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散尽,红堡议事厅里便只剩了两个人。
暮色从窗棂间透进来,将那面巨大的舆图染上一层昏黄。
皇帝仍坐在案后,手边搁着那本已经合上的名册,面前的茶盏换过了三遍,最后一盏已经凉透了。
洪承畴站在厅中,没有坐下。
皇帝似在出神,目光落在舆图上某个不确定的位置,也许是恒河,也许是印度河,也许是锡兰岛南端那一小片被标注为蓝色的海域。
洪承畴就那么站着,不催促不出声,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良久,皇帝开口了。
“洪承畴。”
“臣在。”
“你今年多少岁了?”
“臣万历二十一年生,今年四十三。”
皇帝点了点头,似是随口一问,又似是在确认什么。
他将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洪承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人中等身材,两鬓微微见白,但眼神极亮,亮得像是深夜里寺庙佛龛前的那盏长明灯,不烈不灼,却始终不灭。
“四十三,”皇帝缓缓道,“正是做事的年纪。再过十年,你五十三,朕希望到那时候,天竺八省的局面已经彻底稳下来....
田亩有册,赋税有据,百姓安居,盗匪绝迹,大明的律法通行于恒河两岸,大明的文字刻在德干高原的石碑上。十年,够不够?”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道:“若朝廷支持不断,十年足够。”
“朝廷的支持,朕来保证。”皇帝道,“但朕要跟你说几件事,不是朝堂上说的那些公事,是私事....也不算私事,算是……朕的一点心思。”
洪承畴微微躬身,道:“臣恭聆圣训。”
皇帝摆了摆手,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过于正式的说法,道:“你坐下说。”
洪承畴这才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皇帝道:“方才在厅里,朕任命了二十四个人。这二十四个人里面有些是拖家带口来的,有些是孤身一人....
朕知道,天竺离京师万里之遥,这些人来了之后,三年五载回不了家。他们的家眷有些愿意跟来,有些不愿意。”
他停了一下,道:“愿意来的你要安排好。住处、用度、医药、子女教养,一样都不能含糊。
这些人是替朕做事的,朕不能让他们做事的时候还要操心家里的事....后院起了火,前面的仗就打不赢。”
洪承畴道:“臣明白。”
皇帝听了,微微点头,“你想得细,这很好。但朕要多说一句....不愿意来的家眷,也要照顾。
人在天竺做事,心在大明家里,若是家里出了事,没人过问,这些人怎么安心?
你拟一份名单,把所有不愿随任的家眷名录报回京师,朕让内阁专设一司,统一照料....
逢年过节,赏赐不可少;家中有婚丧嫁娶,礼数不可缺;若有急难之事,即刻通报天竺,不得迁延。”
洪承畴站起来,深深一揖,道:“陛下思虑之周,臣不及万一。”
皇帝道:“这不是思虑周不周的事,是做人的道理。”
皇帝说这话时,更像是一个寻常的东家,在叮嘱管事的人....要善待那些替他卖命的伙计。
但正因为平淡,才格外有分量。
盖驭人之道,不独在威严赏罚之间,亦在细微体恤之处。
古之明主,能令将士效死,非止恩赐厚重,实因推己及人、以心换心之故。
士为知己者死,知己之谓何?
不过是知其所忧、解其所困、念其所思而已。
洪承畴心中有触动,但面上不显。
他是个极善于控制情绪的人....在辽东的时候是,在天竺亦然。
他只是再次躬身,“臣谨记。”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洪承畴微微一怔....这是他在红堡这几日以来,第一次看见皇帝笑。
皇帝道:“洪承畴,朕把天竺交给你,是因为你最能忍。”
皇帝道这话时目光极深,像是在看洪承畴这个人的骨头里面。
“天竺的事急不来。这片地方跟大明的文脉、血脉、气脉,全然不同....
要把它变成大明的一部分,不是三年五年的事,是三十年五十年的事。
做这件事的人,必须能忍....忍得了水土不服,忍得了孤悬万里,忍得了功高不赏、劳苦不闻,忍得了千头万绪日复一日的琐碎与磋磨。”
他像是在说一句极私密的话。
“洪承畴,你能忍多久?”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如水,
“臣替陛下守到守不动的那一天。”
……
翌日清晨,皇帝离开了德里。
仪仗从红堡东门而出,沿着大道一路向南,经阿格拉、经瓜廖尔、经那格浦尔,换水路,沿海岸线南下,过东海岸省的金奈,绕过天竺半岛南端,折而东行,穿安达曼海,入暹罗湾。
船队到达暹罗时,已是七日之后。
暹罗的天气与天竺北部的干燥截然不同....潮湿、闷热、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腐烂与花果甜腻交织的气息,像是整片大地都在蒸腾。
皇帝在曼谷的行宫落脚后,只歇了半日,便命人传旨....
暹罗行宫的议事厅,比红堡的要小得多,也简素得多....
没有莫卧儿式的繁缛雕花与镶金嵌玉,只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四壁刷以白灰,正中悬挂着一面同样巨大的舆图,只是这面舆图画的不是天竺,而是南洋。
南洋七省的版图,在舆图上铺展开来....
从北面的安南,到南面的爪哇,从西面的暹罗,到东面的吕宋,星罗棋布的岛屿与半岛,被蔚蓝的海水串联在一起,如同一副散落在印度洋与太平洋之间的珠链。
候任的官员们鱼贯而入时,皇帝已经坐在了案后。
与天竺八省的任命不同,这一次皇帝没有让任何人做开场陈述,也没有先讲局势、讲方略....他直接翻开名册,开始念名字。
“安南省。”
皇帝的声音在闷热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南省布政使,王化澄。”
王化澄,字稚宣,广西桂林人,万历二十一年生,今年四十三岁。
此人长期在广西任职,从知县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广西布政使,在桂粤之地前后经历十余年,安抚土司、平定叛乱、发展农桑、整饬吏治,桩桩件件,皆有实绩。
尤为可贵者,王化澄对多民族杂居之地的治理,有一套自己的章法....
不以一味弹压为能事,亦不以一味怀柔为上策,而是恩威兼施,因地制宜,对顺者加以羁縻笼络,对逆者施以雷霆手段。
广西任上,有数处叛乱土司被他剿灭殆尽,族人流散,首领枭首示众。
但同时,也有数处归顺土司在他治下安居乐业,子弟入学,赋税有减,渐习华风。
刚柔并济,宽猛相济,此之谓知治者也。
“安南省与大明广西接壤,是中南半岛的北大门....这个位置,进可辐射中南半岛腹地,退可依托大明内地支援,关系重大。
王化澄在广西做了十几年的官,对这一带的山川地理、民族风俗,比任何人都熟。此去安南,等于是从自家的后院走到了前院....路数是熟的,做起事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安南省按察使,瞿式耜。”
“瞿式耜管安南的刑狱与监察,同时兼管与广西方面的物资对接....安南省初创,百事草创,许多东西要从内地调运,这中间的账目、关防、稽查,全部归他管。“
……
“占城省布政使,方岳贡。”
占城省....湄公河三角洲。
那是一片肥沃得近乎奢侈的土地。
湄公河从上游奔腾而下,裹挟着无数泥沙,在入海之前,像一只张开的巨掌,将那些泥沙均匀地铺撒在三角洲上,年复一年,代代不息,堆积出了南洋最富庶的粮仓。
此地水稻一年三熟,鱼虾蟹贝取之不尽,物产之丰,甲于南洋诸省。
“方岳贡四十八岁,刚好卡在朕定的线上。占城,朕要在三年之内,全部丈量完毕,登记造册,分配到户。”
……
“暹罗省布政使,堵胤锡。”
暹罗省,便是脚下这片土地。
中南半岛的腹心,四通八达之地....北接安南,南连南洋,西邻缅甸,东望占城,扼中南半岛之中枢,据南洋诸省之要冲。
此地民族杂居,泰人、掸人、孟人、高棉人混处其间,信仰不一,语言各异,治理之难,不在印度河省之下。
“暹罗省是南洋七省的枢纽,上下左右全是邻省,协调的事最多。
堵胤锡最擅长的就是协调....暹罗省需要的正是这种人。”
“暹罗省按察使,金光辰。”
“暹罗省都指挥使,白广恩。”
……
“南洋省布政使,张肯堂。”
南洋省....马六甲。
这个名字一出来,议事厅里的气氛微微凝重了几分。
马六甲海峡,是南洋七省之中,地位最特殊的一个省....它不是最大的省,也不是人口最多的省,但它是最要紧的省。
一条海峡,扼守着印度洋与太平洋之间的唯一通道....
从西面来的波斯商船、阿拉伯商船、东非商船,要进入南洋,必经此峡;从东面来的大明商船、日本商船、朝鲜商船,要前往印度洋,亦必经此峡。
天下货殖之利,半汇于此。
谁控制了马六甲海峡,谁就控制了半个世界的贸易命脉。
张肯堂今年三十八岁。
精通海防、外贸、侨民管理、海上治安,且头脑清晰,统筹能力极强....这种人放在马六甲海峡,恰如以利刃封扼要冲,再合适不过。
“南洋省的差事,归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守峡通商。守住海峡,不让任何外国势力染指;同时保持航路畅通,让各国商船安全往来....
大明要的,不是关起门来独吞这条航路,是把这条航路变成一条各国共用,但由大明说了算的路。”
他声音里带着容商量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