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能有假?!老子当时就在津门栈桥上!我跟你们讲,一冒烟,遮天蔽日;一声吼,天津卫的龙王庙门槛都震裂了!”
他比划着一个夸张的圆:“那船上的铁轮子,比城门楼子还大!水底下没机关?狗屁!我亲眼看见,里面烧的火,那温度能把石头化成水!它往前一开,你猜怎么着?根本没借风,就在死水滩子里,硬生生把水面豁开三丈深的老沟,就跟劈山一样!”
“乖乖……那以后咱这大运河,要是不用风,那两江的粮食运去京城,岂不是三五天就到了?”一个粮商咽了老半天的唾沫,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利益点。
“三五天?”老兵冷笑,“等这陛下的铁战船进了大江,那帮水匪、红毛夷连它放的屁都追不上!我听说啊,皇上说了,这叫什么‘真气机’!是吸了天地的真气,压在汽缸里打磨出来的!皇帝不仅是天子,那是生生把老天爷管风的权力给夺过来了!”
这种极度荒诞却又极具传播力的民间演绎,如病毒一般顺着大运河,顺着官道,顺着每一个行商的嘴,向大明最偏远的角落蔓延。
但无论他们怎么添油加醋,核心信息却在这狂热中被死死钉住,并且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普及——
大明,有了一种不用风帆的铁船。
大明的皇帝,掌握了比龙神更直接更狂暴的破天之术。
……
与市井百姓的猎奇不同,这场风暴在真正把持着帝国资源底盘的士绅和知识阶层中,引发的是一场关乎阶级命运的剧烈地震。
江南,苏州府,吴县。
赫赫有名的江南大儒,礼部致仕老尚书顾宪成的宅邸内,此刻正爆发出阵阵拐杖砸地的闷响。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满头银发的顾老太爷,指着报纸上《大明日报》那刺眼的“蒸汽机”三个字,气得浑身发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自隋唐科举以来,治国安邦靠的是四书五经,是圣人之言!如今陛下竟然把一具喷火吐烟的奇技淫巧,捧上了神坛!还要废什么明轮,包什么铁甲!甚至……甚至还要给那些满手油墨的工匠,赐同进士出身的俸禄和官制!”
他将报纸狠狠揉成一团,掷在地上,痛心疾首:“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谁还去学圣人教诲?此乃取祸之道啊!”
坐在下首的,是顾家的家主,也是如今掌握着江南数家丝绸织造厂实权,兼有举人功名的顾家大爷顾秉文。
比起老父亲的激愤,顾秉文的脸上没有半点痛心,只有常年拨弄算盘才有的清醒。
他弯下腰将那团被揉皱的报纸捡起来铺平,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语气出奇的平静:“父亲,您说取祸之道,可儿子看到的,却是生路。”
“你混账!”老太爷气结。
“父亲!”顾秉文猛地抬起头,那原本温润的眼中闪烁着如狼一般的光芒,“您还没看明白这世道吗?自陛下登基以来,开了海禁,修了那什么铁路,如今又要造这什么不用风的机器大船!这天下,早就不是靠写两篇八股文就能稳坐钓鱼台的天下啦!”
顾秉文站起身,指着门外那浩渺的太湖方向,
“您知道天津那艘燧人号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以后海上的银子,谁有这种船,谁就能一口吞下!
咱们顾家引以为傲的三十艘福船,只要遇上无风天,或者遇上这铁疙瘩,就是一堆在泊位上等死的烂木头!
您跟那铁机器去讲孔孟之道,它听吗?
它只会从您身上碾过去,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道理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又这么坚不可摧。
“那……那你要作甚?”顾老太爷显然被儿子眼里的狂热震慑住了,声音有些发虚。
“我决定了,”顾秉文深吸一口气,“把老二家那几个还在死磕乡试的庶子,全部从私塾里提出来。不仅是庶子,我的长房嫡孙,顾延之,也一并去考!”
“考?考什么?”老太爷瞪圆了眼睛。
“去金陵!考南京工学院的格致科!去学机械,学大冶铁,学造船!”顾秉文咬着牙,“以前的官场门票是八股文,现在陛下把门锁换了!咱们顾家要是还守着孔孟这块烂砖头,等别人造出大船,咱们就只能去沿街讨饭!
陛下给技术官员七品双俸,免赋税,这就是在告诉全天下——新时代的权柄,在懂机器的人手里!江南世绅,谁先转型,谁就能吃下这机械时代的第一口肉!”
相同的对话,相同的人性剖白,在极短的时间内,于大明大江南北的名门望族中如野火般蔓延。
没有什么是比生存与利益更为锋利的道理。
当皇帝用绝对的威权和真金白银的官阶,将科学技术这四个字强行塞入大明的官僚晋升体系时,那座冰封千年的科举重楼,终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
三日后,南京秦淮河畔。
曾经因为科举大考而人满为患,才子佳人流连忘返的夫子庙一带,今日竟显得有些冷清。
而与夫子庙隔着三条街的“南京工学院”的大门外,却已经陷入了近乎疯狂的挤兑狂潮。
长达两里的队伍,将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堵得死死的。
以前站在这队伍里的,大都是穿着打补丁的麻布短褐,满手老茧的铁匠学徒或农家子弟。
可今天,这队伍里却挤满了一顶顶镶着铜顶的绿呢大轿,空气中混杂的不再是汗臭,而是上好的沉香与苏合香的味道。
“让开!让开!没看见这是扬州李府的公子吗!”
几个穿着绸缎家丁服的高头大汉,正用力扒拉着前面的人群,护着一个面皮白净,穿着蜀锦长衫的年轻公子哥。
那公子哥手里甚至还不伦不类地拿着一本翻烂了的《天工开物》,临时抱佛脚地背诵着“铁水淬火之法”。
“挤什么挤?排队不懂啊!没见陛下报纸上写的‘不管出身,只认格尺’吗?”
排在前面的是个浑身沾满煤灰的打铁汉子,本就脾气暴躁,回头便是一嗓子。
若在平时,这铁匠敢顶撞世家公子,早就被打个半死了。
但今天,那李府公子却赶紧拉住家丁,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满脸堆笑地递过去:“这位大哥息怒息怒,小弟平日只读了些死书,不知这算学和机械制图的规矩,能否厚颜请教一二?这银子就当买路钱了。”
铁匠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对面这个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那谄媚的笑脸。
这世界真的颠倒了。
曾经被踩在脚底的手艺人,因为脑子里装了皇帝需要的格致之理,竟让权贵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学堂的大门内,主考的格致教谕看着那一箱箱被送来想要通融的金银古玩,和花名册上那暴涨了十倍不止,密密麻麻全是名门望族子弟的报名表,惊得手里的毛笔都在抖。
“教谕大人……这,这几天报名格致科的人数突破了五千人!不仅有举人,连几个国子监的监生也跑来报名!”副手擦着满头的汗跑进来报告。
老教谕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因为没抢到报名表,而不顾体面在街头大打出手的世家子弟,又看着远处码头上依旧忙碌漂泊的旧式帆船。
他深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微凉的空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难以明状的战栗与钦佩,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自古以来,变法者皆是强行废旧立新,引得流血漂橹。”教谕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满天神佛宣告,“可陛下没有强废科举啊。”
“他只是在这片土地上,扔下了不讲情面只讲规矩的铁算盘。”
“这算盘一响……”
教谕猛地转过身,
“.....几千年的斯文泥塑,自己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