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暖阁。
天津港那一声刺破苍穹的汽笛,其余音仍在整个大明帝国的疆域内隆隆回荡。
由安都府、各级官府、新式学堂以及《大明日报》共同推波助澜的这场科技大爆炸,正以前所未有的暴烈姿态,重塑着这个古老帝国的认知底盘。
满桌的奏疏如雪片般堆叠,上面全是用最激烈的词藻描绘的地方见闻与学堂爆满的盛况。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狂热的文字,深邃的眼底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冷酷的清醒。
技术可以爆炸,钢铁可以通过高炉批量锻造,可驾驭这副庞大工业骨架的脑子呢?
蒸汽机转得再快,若是没有一套与之匹配的行政管理体系,没有能够统筹复杂物流,核算工业成本,驾驭全球贸易顺差的专业官员,这台名为大明的机器,迟早会在原地空转中把自己的轴承磨得粉碎。
朱由检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坤舆万国全图前。
“大明,缺人。”他凝视着图上那日益扩张的航线,轻声自语。
不是缺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的清流,也不是缺敢于死谏的御史,而是缺真正懂机器、懂算盘、懂近代化公司运作与帝国全球治理的管理人才。
而更让朱由检感到一种无力感的是.....时间,正在无情地收割着那些曾经替他撑起崇祯元年那片破败天空的老骨头。
为帝国打造了第一代底子的孙承宗,耗尽了最后一丝精力,连站立都需要人搀扶,已经卸去首辅之位,回了高阳老家,在北方的朔风中数着残年。
而现在,那个用一把破算盘,一己之身,硬生生把大明从千疮百孔的财政深渊里拉出来,又咬着牙为大明前期工业化苦苦支撑到今天的计相毕自严.....熬不住了。
前日太医院的医案递进了宫里:毕公脉象虚浮,中气已见竭衰之相。
那是日以继夜在堆积如山的账册里熬干了心血,加上早年四处奔波落下的沉疴,在这一刻发起了总攻。
朱由检的视线,从地图转移到了御案上的一份人事履历上。
那三个字,他看了很久。
倪元璐。
自崇祯初年起,朱由检便在下一盘极长极细的棋。
他不信天降奇才,他只信唯物的历练。
倪元璐,便是他这盘棋上的其中一颗棋子。
在朱由检的底层逻辑里,大明如今的财政,已经到了必须脱胎换骨的生死关口。
中古封建王朝的财税,本质是“农耕地租”,是以土地和人头为核心的定额剥削,靠的是“丈地、查丁、收粮、折银”。
但现在的大明是什么?
是巨型的钢铁厂、是未来纵横交错的铁路局、是吞吐千万两白银的市舶司、是即将驶向深蓝的蒸汽战舰队,更是未来要在全球倾销商品的近代化帝国!
用收麦子的账本去算工业革命的账?
那是找死。
必须有人,来完成大明从“传统中古王朝财税”向“近代全球帝国财政”的惊天一跃。
这个人,必须懂旧规则,才能压得住天下士绅;更必须通新学问,才能算得清机器与海洋的利润。
纵观朝野,唯有倪元璐。
第一任,朱由检将他扔进了大明刚刚成立,最为繁杂的“运输总局”。
书生出身的倪元璐,在那里脱下了绫罗,换上了短打,与那些粗鄙的驳船手、账房先生混在一起。
他生生在大明板结的运网中,打通了全国水陆联运的物流调度,更可怕的是,他建立起了第一套跨区域的“物流财税核算链条”。
他知道了煤炭从大同运到天津,中途的损耗、人力的折旧、仓储的利息,这其中的每一文钱该怎么算。
第二任,朱由检将他外放,任浙江巡抚。
在那个全天下文人格调最高、丝绸商人最富、走私网络最深的地方,在洪承畴离去之后,倪元璐展现出了极其冷酷的务实手段。
他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江南第一波工商税的改制,将隐匿在世家大族后院的工坊生丝,强行纳入了朝廷的新税网;同时,他主导了新式农业的试点,用算盘给那些只知道收租的士绅算了一笔账:种粮食去喂纺织机的桑蚕,比死守着农田利润高十倍。
他用利益兵不血刃地瓦解了江南地主的一部顽固抵抗。
第三任,调入中枢,任户部左侍郎,辅佐毕自严。
这是最后的淬火。
他亲身经历了农业税的大面积减免,协助毕自严统筹了来自东洋、南洋的第一批海外收益,更亲自操刀设立了“皇家重工专项基金”这种前所未有的近代化金融池。
他身上既有传统士大夫那种撞死在南墙也不回头的清廉刚正,又被朱由检在这十几年间硬生生磨出了一套极其精密的近代化财税思维。
放眼大明,除了已经走到生命黄昏的毕自严,倪元璐是唯一一个能接住这柄“全球帝国财政大锤”的人。
“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无声地从帷幔后闪出。
“备车,便服。去户部把倪元璐叫上,”朱由检停顿了半息,将御案上那份履历折起,“去毕府。”
……
正午,京师长街。
阳光透过琉璃车窗,斑驳地洒在倪元璐的官服上。
这位历经宦海沉浮,早已能在朝堂上与江南豪族唇枪舌剑而不变色的户部左侍郎,此刻却显得异常僵硬。
他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目光没有敢看坐在对面的皇帝,而是直愣愣地盯着车厢的木纹。
他的呼吸压得很轻很慢,似乎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情绪。
倪元璐知道此行所为何事。
那层窗户纸,已经薄得被风一吹就能破。
他要接印了,他要成为这个庞大帝国新一代的钱袋子。
若是放在十年前,换做任何一个官员,此刻恐怕已是心潮澎湃,想着如何大展宏图青史留名。
但倪元璐的心里,此刻却像坠了一块吸满水的铅石,憋闷得连呼吸都泛着酸楚。
他想起了自己初入户部时,那个总是披着一件旧袄子,在如山的账本后扒拉算盘的老头。
那个脾气臭硬,敢在御前跟皇帝梗脖子的老尚书,那个在深夜里一盏枯灯下,一边咳嗽一边手把手教他如何用“复式记账法”理清江南丝绸局烂账的毕公。
在他倪元璐的眼里,毕自严不仅是长官,更是替这天下苍生扛了半辈子鼎的师长。
可现在,师长扛不动了。
血肉之躯,终究被时代那轰鸣向前的车轮,碾出了裂痕。
“嗒.....嗒.....”
马蹄声清脆。
“你在慌。”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在车厢内响起,没有皇帝的威严,只有看透世事的平淡。
他拿起几案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温茶,推到倪元璐面前,茶水在杯中漾起细微的波纹。
倪元璐浑身猛地一颤,赶紧抬头,欲要行礼告罪,却被朱由检抬手按住。
“臣……臣……”倪元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那张利嘴,此刻却结巴了。
他看着那杯茶,眼眶微红,“陛下,毕公他……其实还能再养养。臣愿暂代部务,一年,不,半年,老大人休养好了,定能再回户堂。大明的新政,离不开他老人家的算盘啊。”
这是一句失态甚至不合规矩的话。
但倪元璐说了,不是为了逢迎,而是出于最真实的执念.....他不愿看到那个坚如磐石的老迈身躯倒下。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倪元璐。
车窗外,恰好路过一座正在扩建的钟表行,巨大的黄铜齿轮在工匠的号子声中被吊入机库,发出金属摩擦的铿锵声。
“元璐,”朱由检收回目光,“这世间万物,皆有其理。铁用久了会生锈,煤烧尽了会化灰。人也一样。六十之躯,耗尽于案牍之间,气血两亏,这是华佗在世也逆不了的格致之理。”
“你不必替他求岁月,岁月从不饶人。”
朱由检指着桌上那本账本,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敬重,也有决绝:
“景乘跟着朕,从大明最穷最烂的一摊烂泥里蹚过来。”
说到这里,朱由检加重了语气,
“他不是倒在病榻上的,他是替这个大明,活活把自己扛断了!
如今,大明的骨架撑开了,火车的铁轨铺下去了,蒸汽船下水了!
接下来,我们要算的是整个大洋的关税,是各管局的工业复利,是千百万工人与农户的商品流通!”
“景乘的那把老木算盘,已经算不过来这笔滔天的账了!”
倪元璐死死咬着牙,眼底的水光被打在车厢内的阳光照得透亮。
他没有说话,只觉得胸口那股气几乎要将他撕裂。
“你要明白,朕今日带你去,不是去奔丧,更不是去显摆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