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的身子微微前倾,
“朕要你去接旗。”
随着这四个字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昔时治天下,丈地以算赋,丁口以计庸。守的是田亩之薄利,防的是水旱之天灾。此乃旧历之政,以守成度日。”
朱由检的声音逐渐拔高,
“然今日之大明,将吞四海之利,吐熔炉之火!轮船劈海,不假风力之事,你已见闻。
自今而后,我朝之财,不在桑麻,而在机轴;我朝之税,不在田亩,而在商舶!
开海运之脉络,建重工之大坊,统货币之枢机,夺全球之金铢!此乃前古未有之大变局!”
朱由检死死盯着倪元璐那双已经开始震颤的眼睛,
“故,旧人之账,记于青史;新局之盘,必假新人!
朕以运输通幽、以浙江试法,以户部淬火,十数年光阴,磨你这一尺新规!
今日去毕府,景乘可以卸下枷锁,安心颐养天年。而你……”
皇帝停顿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满头冷汗却脊背挺得笔直的户部左侍郎,
“这副能把人压得骨肉成泥的新担子,你要接了。
你,有这胆魄,替朕、替大明,厘清这万世未有之大图景吗?”
车厢内落针可闻,只有车轮碾过水泥路面的细碎声响。
倪元璐眼中的那抹愁绪,在朱由检那劈头盖脸的道理与磅礴的宏图冲击下,如同被烈火浇淬的生铁,迅速蒸腾,祛除杂质,最终沉淀出令人心悸的幽冷光芒。
他太清楚皇帝话里的分量了。
这不仅是尚书印信的交接,这是大明百年国策的改道。
他接过的,是一张名为“近代化大帝国”的无底黑洞,他要在一片没有先例的蛮荒中,用算盘给千万台机器定规矩,给四海各地的交易画红线。
做好了,他是万古未有的理财名臣;做砸了,那如山的债务和工业泡沫,会把他生吞活剥。
惧吗?当然惧。
但比起惧怕,他的血液里,更多的是狂热。
倪元璐没有任何矫情的犹豫,他猛地站起身.....哪怕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根本站不直,只能半躬着腰。
他双手合拢,举过头顶,对着面前这位君王,行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礼。
“臣本酸儒,幸蒙圣恩,见天地之阔。
所知者,不过锱铢之积;所守者,唯存公道之衡!
昔日毕公以血肉为筹,护大明于倾倒之危;今时臣必以律法为度,铺帝国之钢铁洪流。
旧账已平,新规当立!
凡逆流而拒新政者,臣必折其骨;凡阻我大明向海而生者,臣必抄其家!
臣有一命,愿为大明之算盘,拨开这千年迷雾;臣有一笔,敢替万代之黎民,算尽这全球之利!”
为了守住这大明强盛,百姓有活路的公道,他愿意去做那柄杀人的刀。
“好。”
朱由检微微颔首,眼眸里浮现出一抹欣慰。
……
马车停在了宣武门外的一条幽静巷弄前。
哪怕是堂堂大明户部首堂,总揽天下财权的计相毕自严,其府邸也仅仅是一座两进的老旧四合院。
门前的石阶甚至有些坑洼,没有半点豪门大户的威棱。
朱由检没让王承恩去通报,只是自己推开车门,与倪元璐一前一后,走进了这座见证了大明最艰难岁月的院子。
正房的门半掩着,一股浓重得散不开的苦药味扑面而来。
透过门缝,倪元璐看到了那个曾经雷厉风行的老上官。
毕自严斜靠在褪色的罗汉床上,身上披着那件针脚已经开裂的旧狐裘。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得如同枯冬的野草,脸上的褶皱里填满了岁月的灰败与病痛的折磨。
就在他的床几上,哪怕是在这个时候,依然摞着厚厚两叠文书.....那是上个月顺天府新式农庄的税收清册。
似乎是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毕自严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苍老枯瘦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两下,想要去拿几案上的老花镜。
“谁啊……”嗓音微弱,犹如风中残烛。
倪元璐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刚刚在车上用铁石心肠筑起的堤坝,瞬间有了崩塌的迹象。
他的眼底再次泛起水光,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朱由检轻轻推开门,几缕阳光随着开启的门扉洒进了这间略显阴沉的屋子。
“景乘。”皇帝开口,声音温和放肆,“朕带着大明的新账房,来看你了。”
床榻上的毕自严浑身一震,那双本已浑浊不清的老眼,在看清门口那个穿着便装却难掩龙威的身影后,猛地爆发出神采。
他立刻挣扎着想要掀开被子起身,枯瘦的双手撑在床板上打着颤:“陛下……老臣……老臣迎驾来迟……”
朱由检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了老人的手腕。
触手生凉。
“别动。”朱由检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不容抗拒的霸道,“今天不是早朝,这儿也没有皇上和臣子。只是东家来看看替他苦干了十几年的掌柜。”
朱由检从旁边的椅子上拉过毯子,仔细地给毕自严盖严实。
毕自严喘着粗气,目光越过朱由检,落在了站在门口身板笔挺的倪元璐身上。
老尚书的目光看到了他那双紧绷却有力的手,看到了他眼底那抹压抑不住的伤感与如炬的锐火。
在这一瞬间,这位在算筹和账本里翻滚了一辈子的老人,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哀叹自己失去了权力,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嘴角剧烈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难看却又释然的长笑。
那笑声牵动了风寒,变成了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倪元璐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从紫砂盆里拧干热毛巾,半跪在床榻前,轻轻擦拭着老上官嘴角的污浊。
“哭丧着脸干什么……”毕自严喘息着,干瘪的手指费力地指着倪元璐的鼻子,“老夫还没死呢。你这副样子……若是让属算盘精的老狐狸看见了,还以为咱们户部的新堂官……是个怯阵的软蛋。”
“大人教训的是。”倪元璐低着头。
毕自严将目光转向朱由检,挣扎着想要行一个大揖,被皇帝按住后,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定定地看着这位将大明江山生生逆转的帝王。
“陛下……”老人的眼里浑浊散去,“老臣的算盘,打到头了。”
“老底子,臣替您护除了;烂窟窿,臣替您补上了……可臣知道,那北边冒着黑烟的厂子,那海里吃煤的铁船……它们不认老臣这把木算盘了……”
老人的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粗布的被面上,“大明要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老臣这把旧骨头,跟不上了。”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那只枯槁的手。
毕自严转过头,看着半跪在床前的倪元璐。
他用那只干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把老黄杨木的算盘。
长年累月的拨弄,让那算盘的边框起了一层温润的包浆,中间的几颗算珠甚至被指腹磨得微微凹陷。
毕自严喘了口浊气,将算盘递向半跪在榻前的倪元璐。
动作虽颤,却端得极稳。
“元璐,这木头玩意儿,老了。”毕自严看着倪元璐,苍老的眼眸里不再有朝堂上的冷硬,唯余历经千帆后的释然与温和,“算不清那冒黑烟的铁机器,也算不尽海面上的万贯洋财了。”
“陛下要行新政,那是大明向死而生的路。你脑子比老夫活络,胆子也大,去算你的新账,去立你的新规。放手去干,莫要怕得罪人,户部这副挑子,你撑得住。”
老尚书的手指在算盘框上轻轻留恋了一瞬,终是一点点松开了手,语气里的期许如春风化雨:
“只切记一条……账本换了,但这拨算盘的公道不能换。无论日后的银子怎么流,心里得始终给底下的百姓留口热乎饭,大明的船,才不会翻。”
倪元璐没有说话。
那双在浙江巡抚任上批复过千百万两银子而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微微发着抖。
他双手前伸,恭恭敬敬地从老上官手中接过了那把尚带体温的老算盘。
这一递一接,便是大明旧财政与新帝国的薪火相传。
倪元璐后退半步,将算盘端端正正地抱在胸前,深深一头磕在青砖上。
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愁绪已尽数化作了澄明的坚毅。
“毕公宽心。”
倪元璐直视着老人的眼睛,轻声且郑重,“元璐,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