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懂了!”倪元璐咬着牙,“五年翻三番,臣就是去抢江南那些盐商的地窖,也把这笔移民费抠出来!”
“严监管。”
倪元璐深吸一口气,“这是以前的顽疾,也是毕公当年最头疼的事。臣以为,必须建立全程审计、垂直管理、公开透明的财政监管体系。从户部拨出的每一笔款项,必须有专人跟到地方。谁敢伸手,直接斩断!虽说此前联合安都府有了一定的监管,但臣以为,还不够!”
朱由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过去那种户部拨了一百万两赈灾银子,经过层层盘剥,到了灾民手里只剩三四十万,甚至只有几碗掺沙子稀粥的情况,在今后,绝不许再现!”
皇帝走近倪元璐,那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气:
“这种事防是防不住的,人心里都有贪兽。你只有把刀磨得足够快,悬在他们的脖子上。
你户部要有自己的查账恶犬,配合安都府。
查出五十两,杀一人;查出一万两,诛三族!
要杀到他们一看到户部的银子,手就发抖;杀到他们明白,贪大明的公款,是要拿九族的命来填的!”
“威慑力,懂吗?公道,是拿贪官的人头垒出来的!”
倪元璐顿首:“臣,领旨!”
“防风险。”
说到最后一点,倪元璐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苦笑。
“陛下,这一点,臣说实话……臣不懂,毕公生前也不懂,大明满朝文武,无一人懂。”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无知,
“您写的‘通货膨胀’、‘债务危机’、‘地财政波动’……臣知道这一定是足以颠覆帝国的大患,但臣的算盘,算不出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数。
金银不再是简单的重物,而是变成了纸币、国债、汇率……这其中的水太深。
所以,防风险这一块的架构,还得仰仗陛下时时提点,臣来做那个执鞭驱马的马夫。”
朱由检看着坦诚的倪元璐,心中大慰。
不怕臣子无能,就怕臣子不懂装懂。
近代宏观经济学,那是一个能在无形中吸干一个国家血肉的怪物,倪元璐能有这份敬畏心,大明的财政就崩不了。
“好!”朱由检重重地拍在桌案上,一锤定音,“你能看出大明的财税正在从实物走向虚数,这就证明朕没看错人!这些细则,朕与你慢慢推演。现在,告诉朕,为了承载你这四个总纲,你要怎么拆了户部这座旧庙?”
得到了皇帝的兜底与首肯,倪元璐仿佛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从袖中抽出了改革方案。
“旧规不破,新局难立!户部原有十四清吏司,臃肿冗余,专管些谷糠丝绵的烂账,根本适配不了全球帝国的巨浪!”
倪元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请旨:第一刀,裁撤!”
“裁撤所有与传统漕运相关的冗余科室!未来火车通行,海船连云,漕运已是吸血之毒瘤。旧日漕粮转运之权,尽数剥夺,相关冗官,一律裁汰回原籍!”
此言一出,若是让外界听到,必是掀然大波。
漕运背后,是百万漕工和江南无数世家大族的利益链,倪元璐这是要一剑切断这根绵延百年的烂肠子。
“保留与洗髓!”
倪元璐竖起两根手指:“核心传统部门,只留三个。
其一,‘田赋司’。但剥夺其统管全国之权,仅负责江南等少数未完成农业改革水田的农业税征收。慢慢将这块旧疤痕边缘化。
其二,‘仓场司’。不再管征收,专职负责全国粮食战略储备与灾年救济,天下米仓,皆由此出。
其三,‘度支司’。此乃户部旧底子,以后专职负责朝廷日常财政的收支核算,管好皇城和百官的月薪。”
朱由检微微点头。
留存旧有架构的底座,是为了不让帝国日常运转停滞,这是平稳过渡的老辣手腕。
“破大立,增设新局!”
倪元璐深吸一口气,双目圆睁,
“臣请增设‘全球财税部门’两大司!
设‘地财政司’!统一统筹海东省、蒙古、西域、南洋、天竺、乃至陛下口中的南瞻部洲!所有海外领地之财赋,皆归此司。下设各分局,全部实行垂直管理。地方总督敢伸手碰钱,视同谋逆!
设‘关税与海贸司’!接管全国所有海关、港口。
市舶司的账,直接进这道门。
只要有片板下海,有货物上岸,这关税,一文钱都不能少!”
大殿内的滴答声似乎都变得急促起来。
“引水入炉,设工业与金融部门!”
倪元璐的声线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设‘工业财税司’!专司工业专项基金之管理、官办企业之账目核算。机器转了多少圈,出了多少钢,该缴多少税,该给什么补贴,全由此司决断。
设‘国库与金融司’!这也是陛下最为挂心之处。此司跟皇家银行一起,统筹国债之发放、重工业与基建之贷款。这,就是大明的血泵!”
听到这里,朱由检的眼中终于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最后一步!”
倪元璐猛地转身,直面皇帝,双手捧起那份名录,
“欲行此新政,必有护法之剑。臣请增设‘监管与审计部门’两大司!
设‘审计司’!此司独立于户部其他所有部门之外,人员单列。专查天下账本!上至官办企业,下至地分局,每一笔进出,皆由其全程审计。此司不向任何人低头,只对陛下与户部尚书负责!谁账目不清,审计司便剥谁的皮!
设‘国有资产管理司’!全大明所有官办工厂、矿山、铁路、港口乃至海外的橡胶园,皆为其所管。清产核资,绩效考核!”
倪元璐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绯红的官服。
“设关海以吞万国之利,立审计以绝千古之蠹。弃漕运之陈腐,拓南瞻之新荒。”
朱由检低声复述着,缓缓从龙椅上站起。
他一步步走到倪元璐面前,没有去接那份奏折,而是伸出双手用力地拍了拍这位新任计相的肩膀。
“天下人皆言朕刻薄寡恩,唯有你元璐,懂朕这刻薄背后的公道。”
皇帝的眼眸中倒映着殿外灿烂的春光,“你这几把火,不仅烧亮了户部,更给大明这台机器,换上了一颗铁心脏。”
“放手去干。遇山开路,遇水搭桥。”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那幅巨大的地图,定场之言如黄钟大吕:
“这朝堂之上,谁若挡你的新局,朕便让他满门抄斩;这四海之内,哪国若敢拒大明的税船,朕的坚船利炮,便去跟他讲讲什么是‘自古以来’!”
倪元璐轰然跪地,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