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还夹着料峭的残寒,吏部的任命诏书便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贴出了午门。
——授原户部左侍郎倪元璐为户部尚书,总领天下钱粮事。
没有繁冗的谢恩大典,没有百官恭贺的虚文。
这道旨意下发的当天下午,倪元璐便卸下了侍郎的青袍,换上了尚书的绯色大红官服,一头扎进了那座掌控着大明帝国命脉的户部衙门。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被皇帝亲手打磨了十几年,带着极强新政色彩的新计相,上任的第一把火,必然是烧向那些沉疴遍地的旧财政衙门,来一场大刀阔斧的裁撤。
然而,倪元璐落笔的第一道钧旨,却硬生生避开了京城的权力漩涡,笔锋直指长城之外。
拨款。
海量的银子,伴随着户部大印的起落,化作一纸纸冰冷的铁令,砸向了东北黑土地,蒙古草原与西域黄沙。
户部大堂内,算盘珠子的碰撞声犹如暴雨倾盆。
倪元璐坐在主位上,眼底熬出了细密的红血丝,面前堆叠的不是请安折子,全是工部、兵部和理藩院递来的基建图纸与预算账册。
“老大人,辽东都司递来的折子,索要两百万两修筑从沈阳至奴儿干都司的水泥直道,还要拨银建三百座大型砖瓦农庄……”一名主事擦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捧着账本,“这数目太大了,国库虽然充盈,但工业局那边也正等米下锅,是否先驳回一半?”
倪元璐头都没抬,手中朱笔重重一顿,蘸满殷红的朱砂:“批!全额批付!从内帑和南洋市舶司的结余里抽调,不够的,按陛下的意思,发短期国债去补!”
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那名主事,
“你以为那是给蛮荒之地扔银子?那是大明的命脉!
东北的黑土,随便攥一把都能嗞出油来。
陛下说过,那里必须建成大明的粮仓。
没有水利,没有能跑重型马车的硬化道路,没有能让新移民熬过寒冬的砖瓦大炕,那些黑土就是死地!
银子砸下去,路通了,粮出来了,那片地才真正姓‘明’!”
不仅是东北。
蒙古草原的定居点建设、牧区水井的开凿、西域绿洲的坎儿井修缮、甚至在天山脚下建立县衙与巡检司的砖石费用,无一不批。
这半个月的疯狂撒钱,让户部的老派官僚们看得心惊肉跳,却无人敢言。
因为稍有政治嗅觉的人都明白,倪元璐在执行一个宏大其硬核的底层逻辑.....皇权下乡。
过去的王朝打下疆土,设个都护府,派几百驻军,羁縻统治,收点土特产便沾沾自喜。
一旦中原势弱,边疆立刻易帜。
但皇帝不要这种虚头巴脑的万国来朝。
大明的火炮轰开了边疆,大明的银子和水泥就必须紧跟着填进去。
要在每一个蒙古部落的旁边建起大明的学堂,要在西域的每一处绿洲盖起收取商税的市舶司分局。
“所克之疆,非徒耀武,实为牧民。
无路则政令不行,无仓则民心不附,无衙则王法不入。
唯银钱贯通,百工立基,方可教化同文,使胡尘化作王土!”
……
半个多月后,焦头烂额的拨款大潮终于趋于平稳。
紫禁城,武英殿。
朱由检穿着一身常服,坐在铺满大明全图的御案后。
一只精密的座钟在角落里发出滴答滴答的金属咬合声,
倪元璐坐在下首的锦凳上。
他瘦了一圈,官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中不再有半个月前的焦虑,而是沉淀出拨云见日后的锐利。
朱由检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半个月,户部门槛都被要钱的人踩烂了吧。”皇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调侃。
倪元璐双手接过茶盏,没有客套,直奔主题:“陛下此前常说,户部未来要以‘全球收、精准投、严监管、防风险’为总纲。臣愚钝,这几个月夜不能寐,总算把这十二个字,嚼出了一点具体的味道。”
朱由检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眼底流露出一抹赞赏。
他不缺执行命令的提线木偶,他需要的是能够把战略大纲落地为战术细则的专业舵手。
“这屋里没外人,茶水管够,道理讲透。”
倪元璐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折。
“全球收。”
倪元璐的手指点在折子上,“传统的田赋,大明已经免得差不多了。
未来的钱,必须从海上来,从贸易中来。
臣以为,须将本土之工商税、藩属国之岁贡折算、以及海东省、南洋、天竺等地之所有财源,尽数强行纳入中央的统一管控网络。
大明要建一张笼罩四海的税网。
船下海,要交税;货靠岸,要交税;属国挖出的金银铜矿,大明要抽头。
天下之财,必须汇聚于京师之一孔!”
朱由检颔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这就叫财权不下放。地可以有总督,但总督的手,绝不能碰税收的钱袋子。接着说。”
“精准投。”
倪元璐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这是他对帝国未来走向的判断,“钱收上来,怎么花?臣以为,绝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修道观、赏宗室、填那些无底洞的辽饷烂账!
财政支出,必须按陛下您之前的指示,死死咬住四大领域:工业化之母机厂矿、南瞻部洲与极北之地的拓荒、新式科技教育之学堂、以及修路铺桥之基建民生。
除此之外,一切非必要开支,哪怕是后宫添置脂粉,也要一律压缩!”
说到这里,朱由检突然打断了他。
皇帝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越过浩瀚的太平洋,
“元璐,你的精准投里,要把南美、尤其是北美,提到和本土工业化同等的高度。”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深邃得仿佛看穿了数百年的岁月,“朕要在五年之内,让移民北美的人数,翻三番!户部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运兵船、运粮船给朕造出来!”
倪元璐微微一愣,
“陛下,此地苦寒且遥远,目前看……入不敷出。”
“现在是入不敷出,但地盘,得先占下。”朱由检冷笑了一声,“这叫落子布局。你把老百姓送过去,教他们开荒、建城、生娃,甚至立起几块刻着汉字的石碑。几十年、上百年后,当那些西边的红毛鬼开着船来跟我们抢地盘的时候……”
朱由检双手按在桌子上,身子前倾,
“我们的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指着那片土地说,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大明不可分割的领土!哪怕最后真要动刀子打仗,我们在法理上,在道义上,哪怕是在祖坟上,都占着绝对的公道!”
这句自古以来,犹如一道惊雷,劈进了倪元璐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