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玉兹和小玉兹的二十三个部落归附,这件事本身不难。难的是归附之后怎么管。”
田尔耕翻到下一页:“满桂的做法选人册封,这些人一旦得了大明的册封,他们的权力来源就不再是本部族的传统,而是大明朝廷的一纸诏书。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忠诚必须绑在大明身上。”
张维贤在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釜底抽薪。”
田尔耕点头:“正是釜底抽薪。满桂现在不光是会打仗,他还会治人。这套册封的法子一石三鸟.....把大明的影响力直接插进了草原最下层的部落里。”
朱由检沉默片刻,开口道:“满桂这个人,现在看来,朕还是小看他了。”
“其三呢?”
“其三。”田尔耕翻到最后一页,“满桂在中路周遇吉部最吃紧的时候,从自己缴获的牛羊里,匀出了五万头,做成了肉干,送了三百八十里路,亲自押送到了周遇吉的营里。”
他抬头:“陛下,这件事,满桂在奏报里只写了一句话.....向中路周遇吉部输送牛羊五万头。
但臣从别的渠道得到的消息是,周遇吉当时被困在伊犁河谷口,补给线被准噶尔切断了半个月,将士们已经开始杀马充饥。
满桂这批肉干送到的时候,离周遇吉断粮只剩下不到三天。”
朱由检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
“周遇吉.....”他顿了顿,“他怎么说?”
田尔耕道:“周遇吉在给兵部的禀帖里写了一段话,臣觉得,值得陛下听听。”
他低头念道:
“臣与满桂,素未谋面。然此人于千里之外,以五万牛羊救我五万将士于危难之间。臣本布衣出身,粗识文字,不知如何措辞,只能说一句:满桂是条汉子。将来若有命活着回中原,臣必亲自登门,敬他一碗酒。’”
朱由检听完,沉默了很久。
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一撩,噼啪炸了几声响。
他转身走回御案,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写字。
“朕闻:将帅之功,在开疆拓土,更在守土安民。
北路军提督满桂,以五万之师,扫十五万里之沙场,百日之内,十九战全胜,歼敌两万七千八百,擒敌四千二百,收服部落二十三,纳丁口十五万。
阿尔泰奔袭三百二十里,以五千骑摧敌万众,自斩敌酋于阵前;巴尔喀什围歼八千,以火炮为犁,犁庭扫穴,斩草除根;斋桑泊收官之战,三千之众全歼残敌,无一漏网。
自四月至六月,打通伊犁补给线八百里,运输效率三倍于前。
缴获战马一万五千匹,牛羊三十万头,粮草三万吨,所获之利,七倍于所费之饷。”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笔。
又补上了最后一段:
“尤可称者,于自身补给困顿之际,不惜分出五万牛羊驰援中路军周遇吉部,使五万将士免于断粮之危。
此等胸襟,非寻常将帅可及。”
他把笔往笔洗里一搁,转身看着田尔耕:“这份旨意草稿,你拿回司礼监润色一下。封赏的部分,让内阁草拟一下,朕来批。”
张维贤愣了一下,田尔耕在旁边也微微点头。
“陛下这一手。”他斟酌着措辞,“是赏将,也是激将。”
朱由检没接这个话茬,重新走回地图前,背着手,目光从阿尔泰山往南,落在伊犁河谷的位置,眉头微微皱起。
“田尔耕,周遇吉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田尔耕收起草稿,拱手回话:“回陛下,根据最新的军报,周遇吉的中路军五万人,六月初十的时候被准噶尔主力困在伊犁河谷口。
准噶尔汗王巴图尔珲台吉亲自带了八万人,把周遇吉北上的路堵死了。
双方对峙了快五天,谁也没先动手。”
“巴图尔珲台吉。”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准噶尔部最不世出的枭雄。
朕要是没记错,这个人十年前统一了准噶尔诸部,前年吞并了杜尔伯特,去年又收服了辉特部。
现在整个天山以北,除了大明刚刚平定的哈萨克,全都是他的地盘。”
“是。”张维贤道,“此人善于治军,精于骑射,更难得的是,他懂西域三十六国的那套纵横捭阖。
去年他给叶尔羌汗国送了两千匹战马,换来了叶尔羌的五千骑兵助战。
今年他又派人去拉萨见五世达L,想借活F的金册,给他那个汗王的名头加一层神权的外衣。”
田尔耕在旁边补了一句:“锦衣卫的情报显示,巴图尔珲台吉现在的兵力,本部精锐有十万骑兵,加上附庸的杜尔伯特、辉特、叶尔羌各部,总兵力不下十五万。”
十五万。
朱由检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和满桂的战报对比了一下。
满桂在北路,五万人打三万二千残兵,三个月全歼,伤亡不过两百人,那是碾压。
但周遇吉在中路,五万人对八万准噶尔主力,还有巴图尔珲台吉这种级别的对手。
这仗,不是一个打法。
“传旨给周遇吉。”朱由检开口,“让他稳住,不要急于决战。中路是关键,他只要能拖住巴图尔珲台吉三个月,等满桂的北路军休整完毕南下策应,这盘棋就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传旨给贺人龙,南路军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七月底之前抵达喀什噶尔。三路联动,朕要巴图尔珲台吉两面受敌。且这场仗,若是不降...那就不必有俘了。”
张维贤和田尔耕都猛然抬头!
但朱由检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许久没有说话。
道理就摆在这里:拳头硬了,粮食也就有了。
中亚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大明带来的,便是最锋利的公道。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这吃人的世道,咱们不替他们立规矩,他们就会反过头来撕咬咱们的咽喉。”
皇帝的声线有着无上权威的光辉,他转头看向案几上的黄绫圣旨,那是这几日亲拟的封赏诏书。
“草拟诏书,明发天下。不仅要告诉满朝文武,更要告诉全天下的百姓,大明的钱花在了何处,大明的刀又为了谁而挥。”
田尔耕赶紧备好朱笔,准备记录皇帝口述的定本。
朱由检负手而立,
“天道昭彰,神器有主。
自古御狄,非在一城一池之守,而在四海八荒之清。
今西域哈萨克余孽,跳梁沙海,扰我商道,伤我军民。
我王师秉承天威,满桂将略如神,麾下将士效命沙场。
三月扫穴,斩颅两万有奇;兵行极西,慑服十万之众。
所过之处,戈壁为之清平,贼帐化为白骨!
其部杀敌有功者,赏银升爵,按军功实发,户部不得稍有克扣!
阵亡将士,抚恤倍厚,名入英烈祠,飨大明百年香火。
朕意,伐不臣,定边患,非耀武也,实为万代生民计。
不破千古之规矩,安来四海之太平。
着兵部通谕三军:西进之战,有进无退。
遇敌死战,破城拔寨,不封刀、不留患,定要将这丝路,杀出一个万世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