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六月十八。
天还没黑透,但殿内已经掌了灯。
八盏鎏金烛台分列两侧,灯火把墙上的地图照得通亮。
图上从嘉峪关往西,一直到巴尔喀什湖的那条红线,此刻在灯火下格外刺眼.....那是三个月前才画上去的。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头,只罩了件石青色的团龙常服。
案上堆着三摞奏折,最上头那封是满桂从伊犁发来的加急,半个时辰前刚由田尔耕亲自捧进来的。
“陛下。”张维贤站在御案左侧,手里捏着份兵部誊抄的战报节略。
英国公须发皆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这乾清宫里,比殿门口那几个站班的大汉将军还要稳当,“满桂这一仗打完,北路就算彻底平了。”
他顿了顿,把节略放在御案上,食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棋盘上落子。
“三个月的仗,十九场战斗,全胜。斩首两万七千八百,俘虏四千二百。阿尔泰、巴尔喀什、斋桑泊,三场硬仗打完,哈萨克草原上再没有成建制的武装。”
朱由检没接话。
他从案上拿起满桂那封电报译文。
每一战的时间、地点、兵力、战果、缴获,密密麻麻。
朱由检看了足足一刻钟。
张维贤站在原地,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带的扣头。
田尔耕站在御案右侧,垂手躬身,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英国公,你方才说北路平了。那朕问你,从伊犁到塞米巴拉金斯克的补给线,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回陛下,根据满桂的奏报,六月初十斋桑泊一战打完,这条线上最后一处隐患也被拔掉了。原先因为哈萨克残兵袭扰,从伊犁运一批粮草到塞米巴拉金斯克,八百里的路,要走二十天,折损率最高时接近四成。”
他手指沿着红线往南一划,落在伊犁的位置:“现在,走十二天,折损不到半成。运输效率.....”
“提升三倍。”朱由检替他说了。
张维贤点头:“陛下圣明。满桂在奏报里写了,运输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更重要的是,北路五万大军从现在起,不需要再从陕甘转运粮草了。满桂三个月缴获的牛羊三十万头、粮食三万吨,不光够他自己的兵吃,还往中路周遇吉那边送了五万头牛羊肉干。”
田尔耕这时候才开口,“陛下,兵部今儿下午算了一笔账。满桂这一仗打下来,缴获战马一万五千匹,牛羊三十万头,粮食也有不少。
按市价折银,光这些缴获,就值至少八十万两。
而他三个月打的仗,总共耗费军饷不过十二万两。”
他补了一句:“这还没算那十五万归附的哈萨克牧民,那八个世袭土司。这些,都是往后在西域扎根的本钱。”
朱由检把奏折合上,搁在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图前头,背着手,仰头看。
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皇帝越是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就越是波澜不惊。
“四月初,满桂给朕上折子。”皇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说哈萨克残兵分十七股,在草原上打游击,运输队被烧了三支,死了一百二十多号人。当时朝堂上有人上疏,说西域太远,补给太长,劝朕见好就收,止步于伊犁。”
他转过身,看着张维贤:“英国公,你还记得那些折子是怎么说的吗?”
张维贤沉默片刻,拱手道:“臣记得。当时有言官引用汉武伐大宛的故事,说穷兵黩武,耗竭国力,虽得西域,得不偿失。”
“对。”朱由检点头,“那现在满桂的仗打完了,十九战十九胜,缴获的战利品是军费支出的将近七倍。朕想问问,那几个言官,现在的脸疼不疼?”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田尔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立刻绷住了。
张维贤却是坦然:“陛下,臣以为,言官当时所虑,也并非全无道理。
西域远征,自古都是天底下最难打的仗。
汉武帝倾国之力,不过打通河西走廊。
唐太宗横扫四方,在西域也不过置安西四镇。
满桂这一仗能打成这样.....”
他斟酌着措辞,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臣承认,是臣没想到的。”
朱由检盯着他看了一下,忽然笑了。
“能让你英国公说一句没想到,满桂这趟苦也算没白吃。”他转身走回御案,拿起满桂奏折的最后一页,
“臣满桂谨奏:阿尔泰山麓一战,我军五千骑,奔袭三百二十公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于五月初四凌晨抵达河谷。先以炮火封锁谷口,再以骑兵三面突进。哈萨克军猝不及防,阵型顷刻崩溃。
敌酋阿布赉率亲卫突围,臣亲手射之。
此战斩首一万一千二百,俘虏八百,缴获战马八千匹,牛羊十五万头。我军仅伤亡七十二人。”
他把奏折往案上一拍,抬头看张维贤。
张维贤深吸一口气。
他是打过仗的人。
万历年间,他随杨镐出关征建州,萨尔浒一战,明军六万精锐葬送在浑河岸边。
那一仗,光他亲眼看见战死的,就超过三千。
从那以后,他对任何一场战斗的伤亡数字,都抱着一份苛刻的审慎。
但满桂这份奏报....
“陛下。”张维贤拱手,一字一顿,“七十二人,就是七十二人。”
他上前一步,手指落在地图上阿尔泰山南麓的位置,“满桂把五万大军拆成二十支快速支队,每支一千到两千人,配两到三门轻型火炮,外加一个侦察小队。
二十支队在十五万平方公里的草原上拉开一张网,只要一支队发现敌踪,周边支队立刻合围。”
“这种打法靠的不是兵多,是快。快到敌人还没来得及集结就已经被包围了。”
朱由检听完,没立刻接话。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笔在满桂的奏折上批了....“知道了。”
这是他批阅奏折的习惯.....仗打赢了,不急着夸。
因为夸早了,后头的仗就没法打了。
满桂北路的仗虽然打得漂亮,但西域外扩是个大局,北、中、南三路集团军,北路只是其中一条线。
他把笔搁下,抬头看张维贤和田尔耕:“你们俩都说说,满桂这一仗,除了账面上的战果,还有哪些事,是奏报里没写,但朕得知道的。”
田尔耕先开口。
“陛下,有三件事奏报里一笔带过,但臣以为,比那些战果更重要。”
“阿尔泰山麓一战,满桂亲手斩杀了大玉兹太子阿布赉。”
田尔耕抬头看着朱由检的眼睛:“陛下,阿布赉此人,是去年大玉兹汗王战死后,整个大玉兹残余势力里最得人心的人。
他不死,哈萨克草原就不可能真正平定。
满桂亲手杀了他,不光在账面上多了个斩首的数量。
更重要的是从此以后,任何一个哈萨克部落想反叛,都找不出一个能服众的人来挑头。”
“满桂在奏报里只写了一句话.....臣亲手斩之。臣以为,这几个字,是整份奏报里最沉的分量。”
朱由检点头:“准。其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