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年还没过完,各地的衙门还在放假,街上的爆竹碎屑还没扫干净,空气里还弥漫着年夜饭剩下的油腻味道。
但从正月初五这天开始,一份邸报开始在全国各个府县的衙门口出现了。
不是贴在告示栏的角落里.....是贴在衙门正门两侧最显眼的位置,跟春联一左一右地并排挂着。
邸报的标题很大,用了最粗的字体刊印.....
《泉州蒲氏卖国逆案始末》
标题下面是正文。
正文分四段,对应温体仁的四个纲。
第一段讲蒲家的隐匿史.....怎么改的姓,怎么从蒲改成了浦、普、朴、卜;
怎么造的假身份,怎么在洪武年间趁着大规模迁徙的混乱期插入各地户籍;
怎么一代代传递秘密,用特殊的祭祀方式和饮食禁忌作为内部的认同标记;
怎么渗透进了官场,甚至混入了军器库这样的要害部门;
怎么窃取了军械图纸,通过地下网络传递给海外的蒲家分支。
不长,两百来字,但字字扎实,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让人头皮发麻。
第二段讲安都府的侦破过程.....从泉州军器库的一次失窃案说起。
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下挖,从一个小吏挖到一个家族,从一个家族挖到一张网,从一张网挖到了两百六十年前的蒲寿庚。
整个侦破过程历时数月,跨越五个省份,最终将蒲家隐匿网络的全貌完整揭开。
也是两百来字,读起来像一个精彩绝伦的探案故事.....但没有人会觉得这只是一个故事。
因为故事的结尾,是成百上千颗人头落地。
第三段讲朝廷的决策和意志.....
这一段是温体仁写得最用心的部分,也是皇帝改得最狠的部分。
最终呈现出来的文字掷地有声.....
蒲寿庚叛宋降元,屠赵宋宗室三千口,男女老幼不留,襁褓婴儿不赦。
太祖高皇帝念蒲氏后裔有不知情者,从宽处置,贬为贱民,许其存活,此乃太祖仁德,予其改过之路。
然蒲氏不知悔改。
两百六十年间潜伏于大明腹心之中,窃国之秘,通敌之情,其行径与其祖蒲寿庚如出一辙。
当年蒲寿庚屠宗室三千口时,不曾问那些婴儿是否知情,不曾问那些妇孺是否有罪。
今日朝廷诛蒲氏余孽,亦不问知情与否,不论老幼男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蒲氏卖国求荣,背叛华夏民族,出卖国家利益。此等大罪,天理不容,国法不赦!
第四段是警告。
只有一句话,但那句话被单独刊印在邸报的最下方,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倍,用朱砂套色.....在满纸黑字之中,这一行红字触目惊心:
“凡背叛大明、出卖国家利益、背叛华夏民族者.....蒲氏,即尔之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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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报贴出去的那天,大明各地的反应几乎是一样的。
先是围观。
衙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本来就多,贴了新告示自然有人凑上去看。
一开始是三五个人围着看,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有识字的给不识字的念,念到蒲寿庚屠宗室三千口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了一片抽气声。
念到蒲家改姓潜伏两百六十年的时候,抽气声变成了窃窃私语。
念到安都府从一次军器库失窃案一路追查到两百六十年前的时候,窃窃私语变成了倒吸凉气。
念到最后那行朱砂大字的时候.....
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周围的市集还在叫卖,远处的马蹄声还在响,风还在刮.....但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然后.....
骂声起来了。
“蒲寿庚这个狗贼!”
“卖国贼!老天爷不长眼啊,让这种人的后代活了两百多年!”
“三千口宗室啊……三千口!那些婴儿也杀?畜生不如!”
骂声一起来就收不住了。
在场的人不管认不认识字,不管懂不懂什么叫华夏民族,有一件事他们全都懂.....
杀人三千口,男女老幼不留。
这种事,禽兽干的。
而这种禽兽的后代居然在大明的地盘上藏了两百六十年,偷了军械图纸,勾结了海外的敌人.....
这还了得?
“杀得好!”
“陛下圣明!”
“安都府威武!这帮狗东西藏了两百多年都被挖出来了,安都府的人是属狗的吧,鼻子这么灵!”
“哈哈哈哈……”
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在衙门口的空地上嗡嗡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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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的反应比别处更加剧烈。
因为泉州是蒲寿庚的老巢。
两百六十年前蒲寿庚叛宋降元、屠杀宗室三千口的事,泉州的老百姓比任何地方的人都清楚.....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祖辈口口相传下来的。
泉州府志里有明确的记载,城里几座老庙的碑文上刻着赵宋宗室的名字,每年清明都有人去祭扫。
蒲寿庚在泉州,是一个被诅咒了两百六十年的名字。
现在,邸报告诉他们.....蒲寿庚的后代不但没有死绝,还在你们身边藏了两百六十年,就住在你们隔壁的村子里,在你们每天买鱼的码头上摆摊。
泉州人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第二反应是愤怒。
第三反应.....去看凌迟。
凌迟那天的泉州府衙门前广场,人山人海这个词都不够用了。
应该说是人海人山.....里三层外三层,连衙门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上都趴满了人,有几个胆子大的小伙子甚至爬到了路边的大榕树上,骑在树杈上往刑台方向张望。
刑台上绑着三个人。
他们的脸已经被恐惧和绝望扭曲得不成人形了.....
他们的身份被彻底揭穿,他们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伪装被剥得干干净净,他们的名字.....真正的名字,姓蒲的名字.....被写在刑台前面的木牌上,白底黑字,大大的,远远地就能看见。
三块木牌。
三个蒲姓。
围观的人群一看到那三块木牌上的蒲字,声浪就炸了。
“卖国贼!”
“蒲家的狗种!”
“替赵宋三千口宗室偿命吧!”
然后.....臭鸡蛋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扔的第一个,大概是人群里某个泉州本地的汉子,家里的祖辈给他讲过蒲寿庚的故事,讲了一代又一代,讲到恨意已经融进了血脉里。
那颗臭鸡蛋划过冬天清冷的空气,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在刑台上的某个人脸上炸开了。
啪。
蛋液顺着那人的脸往下淌,黏糊糊的,混着恐惧的眼泪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鼻涕,搅成了一团说不清颜色的浆糊。
第一颗鸡蛋砸出去之后,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臭鸡蛋像雨点一样往刑台上砸过去。
然后是烂白菜。
泉州码头上从来不缺烂白菜.....渔民们的媳妇把卖不掉的鱼和烂菜叶子堆在码头边上,平时是喂猪的。
今天不喂猪了,喂蒲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