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事.....或者说，是分量最重的一件事。
方正化念到这里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
“皇爷要建立两套机制。”
“第一套：泄密惩处的统一标准。”
这一条说出来的时候，在座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田尔耕微微皱眉，魏忠贤面无表情，周全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原因很简单：泄密惩处这件事，以前是各家管各家的。
安都府有安都府的规矩，东厂有东厂的规矩，西厂有西厂的规矩。
同样是泄密，在安都府可能是革职查办，在东厂可能是杖一百再关起来，在西厂可能是直接人间蒸发.....标准五花八门，全凭各家主官的心情。
这种各自为政的局面在平时还凑合.....反正各管各的，互不干涉。
但蒲家案件暴露了一个问题：泄密的人不一定在哪家衙门里。
军器库的那个姓浦的小吏，他既不属于安都府，也不属于东厂，也不属于西厂.....他属于兵部。
兵部对泄密的惩处标准是什么？
兵部自己都他妈说不清楚。
文书里写着一套，实际执行的是另一套。
文书里说泄密者斩，实际上大部分泄密案件最后都是革职了事.....因为斩这个字太重了，主审官下不了这个决心，上面也不一定批。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斩改成杖，把杖改成革，把革改成训诫，最后训诫完了该干嘛干嘛，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皇帝要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方正化念手谕上的原文：“泄密惩处不再由各衙门自行裁量。统一标准，按泄密内容的级别和造成的后果分级处置.....”
他念了一串很详细的分级标准.....
一般性公文的泄密：革职，永不叙用。
涉及军事部署、兵员编制的泄密：斩，抄家。
涉及军械技术、火药配方的泄密：凌迟，族诛。
涉及国家核心机密且流向海外势力的泄密：凌迟，族诛，所有相关人员连坐。
田尔耕在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无声地吹了一口气。
这个标准比蒲家案件的处置还要狠.....因为蒲家案件是就事论事，杀的是蒲家一族。
但这个标准一旦确立下来，适用于所有人。
不管你姓什么，不管你是谁的人，不管你在哪个衙门.....只要你把国家核心机密泄露给了海外势力，你和你的家族就是那个下场。
没有例外。
没有情况特殊从轻发落。
没有念在初犯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蒲家就是前车之鉴。
这个统一标准就是皇帝拿蒲家的血写成的法条.....每一个字后面都站着一颗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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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套机制.....“方正化翻到手谕最后一段，声音微微拔高了一些，“发现和上报潜在威胁的激励机制。”
这一段的内容，方正化在念之前自己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才开口念。
“皇爷的原话：惩处是大棒。但光有大棒不够.....还要有胡萝卜。不能只惩罚犯错的人，还要奖励发现错误的人。而且奖励的力度要大到让人眼红.....大到让每一个大明的百姓都觉得，举报一个奸细比种十年田赚的还多。”
田尔耕的眉毛抬了一下，魏忠贤的眉毛也抬了一下。
方正化继续念：“大明的敌人不是在明处.....他们藏在暗处，藏在人群中间，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安都府再厉害，人手也是有限的。
东厂再精明，探子也铺不到每一个村子。
西厂再神通，也不可能在每家每户的灶台旁边蹲一个人。”
念到这里，田尔耕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皇帝真是绝了，灶台旁边蹲个人，那得蹲成什么样啊。
“所以.....“方正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要发动百姓。”
值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发动百姓这四个字，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陌生。
但让他们不陌生的原因各不相同.....
田尔耕想到的是安都府的线人网络。
他手下有一批散布在各地的线人，负责收集情报、监控目标。
但线人毕竟是专业人员，数量有限，分布有限，覆盖不了所有角落。
魏忠贤想到的是东厂的坐探体系。
东厂在各地衙门里都有坐探，但坐探的主要任务是监控官员，对底层民间的渗透力有限。
周全想到的是西厂那些三教九流出身的特情人员。
西厂用的人三百六十行都有.....贩夫走卒、青楼老鸨、码头苦力.....但这些人也是花钱养着的，不是免费的。
而皇帝说的发动百姓.....
不是养一批专业人员去盯着。
是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变成眼线。
不用付月俸，不用管吃管住，不用培训，不用配装备.....你只需要给他们一个理由。
一个足够大的理由。
方正化念出了那个理由：
“皇爷要求方正化.....也就是臣.....草拟大明第一份反间谍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值房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田尔耕第一个开口：“法？”
“法。”方正化点头，“不是条例，不是规章，不是某个衙门的内部文件.....是法。颁行天下的法。”
大明有《大明律》，有《大诰》，有各种各样的则例、条规、榜文.....但从来没有过一部专门针对间谍活动的法律。
因为以前没有人觉得需要。
间谍这种事，以前都是东厂西厂锦衣卫内部处理.....抓到了审，审完了杀或者关，用不着专门立法。
但皇帝要立法。
他要的不是一份内部文件.....他要的是一把天下人都看得见的尺子。
这把尺子上刻着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了会怎样、举报了有什么奖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读懂，让每一个不识字的人也能从别人嘴里听懂。
方正化念手谕上皇帝亲笔写的那段话.....这段话的字迹忽然变得比前面工整了许多，显然是皇帝写到这里的时候清醒了一下，或者是觉得这段话太重要了，不能潦草：
“反间谍法的核心不在惩处.....惩处标准前面已经定了。核心在激励。在全民举报。要让天下百姓知道三件事.....”
“第一：什么样的行为算间谍行为。你不需要懂什么叫情报、什么叫渗透、什么叫策反.....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身边有人在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接触不该接触的人、做不该做的买卖.....你就可以举报。”
“第二：举报到哪里。每个府县设立一个举报点.....可以挂在安都府的名下，也可以挂在地方衙门的名下。举报可以署名，也可以匿名。匿名举报同样受理，同样核查，同样奖励。”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举报奖励。”
方正化念到举报奖励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然后他念出了皇帝开出的价码.....
举报经核实属实的：
一般性可疑行为.....赏银一百两。
涉及军事或官府机密的.....赏银五百两。
涉及外藩势力渗透的.....赏银一千两。
涉及重大间谍案件且举报人提供的信息对破案有直接帮助的.....赏银一万两，且举报人本人及直系家属免十年赋税。
田尔耕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万两。
免十年赋税。
一万两银子在现在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农户一年的收入大概在十到二十两银子之间.....
换句话说，你举报一个间谍，如果查实了而且够大.....你这辈子和下辈子以及下下辈子都不用干活了。
这个价码大到什么程度呢？
大到田尔耕.....安都府的头儿，见过各种各样的重赏.....都觉得有些咋舌。
但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奖励必须大到让人无法忽视。
大到让一个在田里刨食的农民看到邸报上的赏格之后，会把这件事记一辈子。
大到让他在往后的每一天里，走在街上、赶集、串门、跟邻居聊天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多留一个心眼.....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可疑？那个人的来历是不是有点说不清楚？
不是因为他爱大明.....说实话，一个在田里刨食的农民，你跟他讲背叛华夏民族，他未必能完全理解。
但你跟他说举报一个可疑的人，查实了给你一千两银子....
他听得懂。
而且记得住。
成百上千甚至论万两银子的记忆力，比任何爱大明爱皇帝教育都强。
方正化念完了这段之后，值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魏忠贤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这个赏格……银子从哪出？”
方正化微微一笑.....这个问题皇帝知道一定会有人问。
“皇爷说了.....从蒲家籍没的家产里出。蒲家的浮财、田产、房屋折变之后，总额不少于三百万两。先用这笔银子建立举报奖励的专项基金。用完了再从内帑里补。”
用蒲家的钱来奖励举报间谍的百姓。
这个设计的黑色好笑程度，在座的人都品出来了。
蒲家的后人被杀绝了，蒲家的财产被没收了，然后这些财产被用来鼓励天下百姓举报下一个蒲家。
蒲家用两百六十年积攒的财富，最终成了消灭未来蒲家的经费。
如果蒲寿庚泉下有知，大概会被气得从坟里跳出来.....然后再被按回去。
田尔耕在心里不合时宜地想....皇帝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损的。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这个念头.....因为皇帝不是损，皇帝是精。
精到每一步棋都不浪费，精到每一颗子都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杀蒲家是一颗子。
公布邸报是一颗子。
建立身份核查制度是一颗子。
建立预警机制是一颗子。
建立三方共享池是一颗子。
统一泄密惩处标准是一颗子。
立反间谍法、建全民举报机制是一颗子。
每一颗子都从蒲家案件这一个点上生长出来，但每一颗子落下去之后影响的范围都远远超过了蒲家案件本身。
它们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张网。
一张覆盖整个大明的、从上到下从官到民从制度到人心的安全网。
这张网的名字叫.....
算了，它没有名字。
皇帝没有给它起名字。
它不需要名字。
它只需要在那儿。
让所有人知道它在那儿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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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五件事全部过完了。
方正化把手谕收好，重新揣进怀里。
田尔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坐了一个多时辰，腿有点麻。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正月的阳光照在承政院的瓦面上，亮晃晃的，刺眼。
魏忠贤也站起来了，但没有急着走，端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慢悠悠地喝了最后一口。
周全无声无息地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方正化一眼.....那个眼神....完了？
方正化点了点头：完了。
三个人各自离开了承政院。
田尔耕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排安都府扩编之后的人员分配方案了。
深度身份核查需要一批人，隐性威胁扫描需要另一批人，外藩线索追查又需要一批人.....算来算去，皇帝批的那个扩编名额搞不好还不够。
不够就再要！
反正皇帝现在对安都府的投入是不封顶的.....
田尔耕走出承政院大门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正月的风，带着一股子爆竹的硫磺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
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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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走了之后，方正化一个人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他要开始草拟大明第一份反间谍法了。
这个任务是皇帝直接交给他的.....不是交给刑部，不是交给大理寺，不是交给内阁.....是交给他方正化。
原因很简单：这部法律不能由任何一个可能被它管辖的机构来起草。
刑部管刑名，大理寺管审断，内阁管票拟.....它们都在这部法律的适用范围之内。
让被管的人来起草管他们的法律？
只有承政院.....只有皇帝的直属秘书机构.....才能站在所有机构之上，写出一部真正不偏不倚、不留死角的法律。
方正化提起笔，按着皇帝对他交代过的大意...开始在白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大明反间谍律草案。”
然后他停了一下，想了想，把草案二字划掉，改成了初拟。
再想了想，又把初拟也划掉了。
最后他在那行字后面加了两个字.....密拟。
“大明反间谍律密拟。”
方正化开始写正文。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掂量。
律法不是圣旨.....圣旨可以随时改，律法一旦颁布就不能轻易改动。
改多了律法就失去了权威性，百姓会觉得朝廷朝令夕改，靠不住。
所以第一版就要写好。
方正化在写举报机制那一段的时候，特意加了一条皇帝没有明确提到但他觉得必须有的条款：
“诬告反坐。”
你可以举报，鼓励你举报，举报有奖。
但如果你的举报被查实是诬告.....故意捏造事实陷害他人.....那么你要承受的惩罚，等于你试图强加给被诬告者的惩罚。
你想让别人死？查出来是诬告的话，死的是你。
你想让别人抄家？查出来是诬告的话，抄的是你的家。
这一条不是方正化自作主张加的.....他太了解皇帝了。
皇帝要的是全民举报，但皇帝绝对不要的是全民互害。
如果没有诬告反坐的制约，举报机制一旦启动，就会变成私人恩怨的泄愤工具.....隔壁老王跟你有仇？举报他是间谍。前任上司给你穿过小鞋？举报他通敌。
这种事一旦泛滥，举报机制不但不能保护国家安全，反而会变成一颗定时炮弹，炸烂整个社会的信任基础。
所以必须有制衡。
鼓励真举报，严惩假举报。
蜜枣和大棒，缺一不可。
方正化写到这里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值房的另一面墙上。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皇帝赐的武夷山大红袍，即使凉了也有一股回甘。
方正化品着那股回甘，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大明从太祖开国到现在，两百六十年了。
两百六十年里，有过锦衣卫，有过东厂，有过西厂，有过内行厂.....各种各样的特务机构，起起落落，兴兴废废。
但从来没有人想过.....把这些机构的力量整合在一起，用一套律法来规范它们的行为，再用一套制度来发动大明从上到下的力量配合它们。
从来没有。
直到现如今这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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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
《大明反间谍律》的初稿完成了。
方正化把初稿呈给皇帝的时候，朱由检正在乾清宫里吃元宵.....御膳房做的芝麻馅汤圆，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的芝麻香。
朱由检一边吃汤圆一边看初稿。
看完之后，他把碗放下.....碗里还剩两个没吃.....拿起朱笔，在初稿上改了几处。
改完之后，他把朱笔搁下，对方正化说了一句话。
“改完了。让温体仁把这个跟蒲家的邸报一起发出去。邸报是故事，这个是规矩.....先看故事，再看规矩。看完故事心里有了怕，再看到规矩就知道这个怕是有道理的。”
方正化接过初稿，退出了乾清宫。
他走在廊下的时候，远处的天空中升起了一朵烟花。
金色的，很亮。
照得整座紫禁城都亮了一瞬。
然后暗了。
然后又有一朵朵升起来，更高，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