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大街小巷在一夜之间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灯笼.....元宵节的灯笼前两天才刚摘掉,竹骨架上还挂着没撕干净的红纸穗子。
是告示。
大张崭新墨迹还带着一股子刺鼻油味儿的告示。
告示的规格跟前些日子那份蒲家邸报一模一样.....贴在衙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跟大门两侧的石狮子面对面,谁进谁出都绕不开。
但内容不一样了。
蒲家邸报讲的是故事.....一个让人后脊梁骨发凉的故事。
这份告示讲的是规矩.....一套让人后脊梁骨更凉的规矩。
《大明反间谍律》。
名字很朴素,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修辞,就是直愣愣的几个字。
但这几个字往墙上一贴,份量比贴一百张大字报都重。
原因很简单.....这不是某个衙门的条例.....
这是律。
大明的律。
跟《大明律》同一个级别的律。
颁行天下,从京师到边陲,从江南到漠北,凡日月所照大明旗帜所及之处,一体遵行。
告示的内容分好几段,正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般人凑近了才能看清。
但最下面那一段不需要凑近.....因为字号比前面大了整整一倍,而且用了朱砂套色,红彤彤的一片,在一月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举报间谍行为经核实属实者,赏银一百两至一万两不等,视情节轻重酌定。重大案件之举报人,免十年赋税。匿名举报同样受理,同样核查,同样奖励。”
然后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小是小,但位置放得很刁钻,刚好在人的视线从那行红字上移开的时候会扫到:
“诬告者反坐。”
言简意赅。
胡萝卜和鞭子,一前一后,安排得明明白白。
京师的百姓们围在衙门口看告示,看到赏格那一段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了一阵极其统一的吸气声.....那声音就像是有人在烧水的壶盖上捅了个窟窿,蒸汽嘶嘶地往外跑。
“一万两?!”
“你看清楚了?不是一百两?”
“一万两!白纸黑字.....不对,红纸黑字写着呢!你自己看!”
“我的老天爷……一万两银子,我卖十辈子包子都赚不到……”
“那你赶紧看看你隔壁住的是不是间谍啊!”
“去你的!我隔壁住的是你丈母娘!”
“哈哈哈哈……”
笑声在衙门口炸开来,跟爆竹似的一串接一串。
但笑完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多了一层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是介于两者之间微妙的让人下意识想要把领口拢紧一些的情绪。
一万两银子。
这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会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换算.....一万两是多少亩地?是多少间房?是多少年不用干活?是多少辈子的口粮?
换算完之后,一个念头就会像野草一样从心底钻出来.....
如果我真的发现了一个间谍呢?
如果我身边真的有人在干那些邸报上写的事情呢?
如果.....
然后你会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做白日梦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但那颗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它会在所有人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发芽,不生长,不占地方。
直到某一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十年后.....你在街上看到一个行为有点古怪的人,或者听到一句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话,或者注意到邻居家来了一个说不清来路的客人.....
那颗种子就会动一下。
轻轻地动一下。
提醒你:一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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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以北,四十里。
昌平。
如果你站在昌平城外往北边的山坳里张望,会看到一大片整整齐齐的灰色建筑群,占地极广,方方正正的,像是有人拿尺子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回字。
建筑群四面围着高墙,墙头上隔三五十步就立着一座哨楼,哨楼里有值班的哨兵,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换。
墙外面是一圈宽阔的空地.....不是荒地,是人为清理出来的,寸草不留。
这圈空地的用途很明确....如果有人想翻墙进来或者偷偷摸近墙根,在这片寸草不留的空地上,他会像一只趴在白瓷碗底的黑蚂蚁一样显眼。
空地再往外,才是树林和山坡。
大明陆军军事学院。
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一棵树苗长成胳膊粗的小树,也足够一个毛头小子从握不稳刀的愣头青变成能在沙盘上排兵布阵,在地图上规划行军路线,在演习场上指挥百人方阵进退如一的准军官。
此刻是卯时末,天刚蒙蒙亮。
整座学院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通惊天动地的集合号给炸醒的。
那号声比公鸡打鸣尽责一百倍,穿透力极强,能从号手站着的操场中央一路传到最远的那栋宿舍楼的最后一间屋子里,连棉被都捂不住。
号声一响,整座学院就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宿舍楼里顿时响起一阵排山倒海的动静:脚落地的咚咚声、穿鞋的窸窣声、系腰带的哗啦声、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几千个年轻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床上弹起来,穿戴整齐,冲出宿舍,沿着早就跑了几百遍的路线奔向操场。
从号声响起到最后一个人站到操场上的队列里.....全过程不超过半柱香。
而且这还是初春。
京师初春的被窝有多难离开,任何一个活过这个季节的人都懂。
但陆军学院的学员们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惊人的意志力.....不是因为他们不怕冷,是因为迟到的惩罚比冷更可怕。
迟到一次,加跑十圈。
昌平的操场有多大呢?标准跑道一圈大约是二里地。
十圈就是二十里。
在寒风里跑二十里是什么体验?
学院里流传着一个传说.....某个倒霉蛋连着迟到了三次,累计加跑了六十里。
跑完之后他扶着操场边上的旗杆干呕了半炷香,吐出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前一天的晚饭,前一天的午饭,以及疑似前一天早上吃的那碗小米粥的残骸。
从那以后,没有人迟到了。
集合完毕,例行晨训.....跑操、列阵、器械。
跑操的时候不允许说话,几千双脚踩在冻硬了的土地上,整齐划一的嚓嚓声在冬天的清晨里格外响亮。
但今天的跑操有点不太一样。
虽然嘴上不说话.....纪律在那儿摆着,谁敢开口.....但很多人的眼神在交换信息。
眼神这种东西是管不住的。
你可以管住一个人的嘴,但你管不住他的眼珠子往哪儿转。
昨天傍晚,学院的公告栏上贴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蒲家案件的邸报.....虽然早就已经在全国张贴了,但军事学院有自己的信息管控节奏,所有外部文件要经过教务处审核之后才能张贴。
这份邸报在教务处那堆文件里压了半个月,昨天才被批准上墙。
另一样就是《大明反间谍律》。
这两样东西一前一后贴在公告栏上,左边是故事,右边是规矩.....跟京师衙门口的布局一模一样。
昨天傍晚公告栏刚贴出来的时候,整个学院炸了锅。
用膳堂里的嗡嗡声比平时大了三倍不止.....学员们端着饭碗凑在一起,低声但激烈地讨论着。
“两百六十年啊……蒲家这帮人也是狠角色,愣是藏了十代人没露馅儿。”
“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安都府一锅端了?”
“你说安都府是怎么查出来的?从一个军器库的失窃案追到两百六十年前.....这脑子得多好使?”
“脑子好使是一方面,关键是人家有制度、有体系、有配合.....你一个人脑子再好,你能同时盯五个省几十个点?”
“那倒是……”
“最狠的是那个凌迟,千刀万剐.....”
“行了行了,别说了,我正吃饭呢。”
讨论热火朝天,但.....
说实话,蒲家案件在陆军学院的学员们心里激起的波澜,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大。
不是因为他们不关心.....他们当然关心。
安都府的侦破能力,三方联动的执行效率,皇帝的铁血决策.....这些东西对于正在接受军事训练的年轻人来说,既是案例教材,也是职业启示。
但.....
怎么说呢。
对于一群整天泡在沙盘推演、战术分析、战史研读里的人来说,蒲家案件固然震撼,但它终究是一件已经完成的事情。
已经完成的事情,讨论的价值有限。
真正让这群年轻人两眼放光彻夜难眠恨不得把被子踹开跳起来就往校门口冲的.....是另一些事情。
是那些正在发生的、即将发生的、还没有人去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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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训结束,早饭。
陆军学院的食堂是一栋长条形的大平房,里面摆着二十排长条桌,每排坐十六个人,用膳时间统一,不允许打包带走.....这条规矩的设立初衷据说是皇帝下的旨意——为了培养集体意识,但学员们私底下都觉得真正原因是.....学院的大馒头太硬了,带回宿舍容易被当成武器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