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的内容很朴素:小米粥、咸菜、馒头、偶尔有个煮鸡蛋。
但今天的早饭时间,气氛不太一样。
食堂里的嗡嗡声比往常更大更密更集中.....而且不是那种散漫的闲聊嗡嗡声,是有明确主题很多人在讨论同一件事情的嗡嗡声。
讨论的不是蒲家。
蒲家是昨天的话题。
今天的话题.....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每天的话题,每周的话题,每月的话题.....
是战争。
“西北那边最新的邸报看了没有?蒙古的骑兵师已经推进到哈密了.....哈密!你知道哈密在哪吗?”
“知道。我地图背了八遍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八遍?我背了十二遍。”
“……你有病吧?”
“有病怎么了?你背八遍毕业考能过吗?我背十二遍至少稳了。”
“得得得,你厉害行了吧。说回蒙古那谁,那什么将军.....他那个骑兵师编制是多少来着?”
“正规编制一万两千骑。但我听高年级的师兄说,实际上打了几年仗之后补充了不少蒙古兵,现在可能有一万五左右。”
“蒙古兵好使吗?”
“怎么不好使?人家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射功夫比咱们学院里练三年的都强.....就是纪律性差点,得花时间操练。”
“唉,要是我毕业的时候能分到满将军麾下就好了……”
“做梦吧你。西北那边现在是全军香饽饽,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去.....你什么成绩?排名多少?”
“……中等偏上吧。”
“中等偏上?那你还是去南洋步兵师吧,踏踏实实从排长干起。”
“步兵师怎么了?卢象升卢将军当年不也是从步兵干起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那桌有人接了一嘴:“卢将军可不是普通的步兵出身.....人家是天雄军出来的,从把总干到参将再到总兵,一刀一枪砍出来的。你有那个本事吗?”
说话的那个人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劲儿.....
卢象升这个名字在陆军学院里的分量,大概相当于一尊活的会呼吸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传来新战报的神像。
不是夸张。
对于这群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员来说,卢象升就是他们梦想成真的神佛偶像.....
一个凡人,不是世袭的将门之后,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勋贵子弟,就是一个读书人出身的普通官员,硬生生凭着一腔血勇和满肚子兵法,在战场上杀出了一条通天大路。
一开始...
安南平了。
那个在大明南边经营了几百年,时叛时服,永远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大明脚底板上的安南,终于被彻底拔掉了。
而后,倭国.....灭了。
这个消息传回来的时候,陆军学院的食堂里静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食堂像锅里的开水一样沸腾了.....
学员们拍桌子,拍大腿,拍旁边人的肩膀,有几个激动到把碗都掀翻了,粥洒了一桌子也不管,就顾着喊。
喊什么呢?
什么都喊。
“大明万岁”有之,“吾皇万岁”有之,“郑将军威武“有之.....郑芝龙,那个从海盗起家,后来被皇帝招安,再后来变成大明海军一把手的传奇人物,率领皇家海军跨海东征,配合卢象升等将领以摧枯拉朽之势平了倭国。
这个名字在天津的皇家海军学院里大概是神一般的存在。
但在昌平的陆军学院里也不遑多让.....虽然郑芝龙打的是海战,但陆军学员们对他的崇拜一点不比海军学员少。
为什么?
因为郑芝龙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利.....他代表的是一种可能性。
一个海盗被皇帝赏识,给了机会,给了舞台,最后打出了灭国之战。
海盗都能封将封侯,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事学院科班出身,凭什么不能?
真腊、暹罗.....也完了。
南洋那一片乱七八糟的小国,在大明海军和陆军的联合碾压下,像秋天的落叶一样纷纷倒伏。
朝鲜.....没打。
不需要打。
大明灭了倭国之后,朝鲜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在回国路过朝鲜的大明军队的“协助”下直接上表,措辞之恳切、态度之卑微,跟当年对建奴卑躬屈膝的时候判若两国。
大明接受了他们的归附,兵不血刃地将朝鲜纳入了版图。
蒙古草原.....也没打。
也不需要打。
林丹汗去世之后,蒙古各部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弯刀,再看了看大明军队装备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式武器,选择了一个很务实的答案.....
投了吧。
投了还能保住牛羊和草场。
不投的话.....隔壁那个部落上个月没投,现在草场上连根骨头都找不到了。
这些事情.....每一件.....在陆军学院的学员们心中,都比蒲家案件的分量重一百倍。
不是蒲家案件不重要。
是这些战役太过耀眼了。
它们像一颗颗太阳,把所有其他的新闻都衬成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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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之后是上午的课程。
陆军学院的课程设置跟传统的武举科考完全不是一个路数.....武举考的是骑射、膂力、默写兵书。
陆军学院考的东西就复杂多了:战术学、地形学、军事地理、后勤管理、军阵编排、火器运用、工事构筑、通信联络……
光是一个火器运用课,就够让学员们头疼半年的了。
大明这五年的火器发展速度快得离谱.....学员们入学时学的那套火铳操典,等他们读到第三年,已经过时了。
新式火铳换了击发机构,新式火炮改了膛线,新式火药的配方调了三遍.....
教材年年改,年年加页,到最后那本教材厚得跟块城砖似的,学员们抱着它往宿舍走的时候跟抱了块石头差不多。
但没有人抱怨。
真的没有。
不是因为不敢.....军事学院虽然纪律严格,但皇帝定下的学院风气是“令行禁止但鼓励动脑”,意思是该执行命令的时候你一个字都不能多问,但在课堂上,在讨论时间里,你可以畅所欲言,甚至可以跟教官争论。
没有人抱怨的真正原因是.....他们知道那些教材里的每一个字、每一页、每一次更新,背后都对应着前线某一场战役的经验教训。
每一页新增的内容,都是用前线将士的血换回来的。
你拿着这样的教材,你好意思说太厚了?
你好意思说太难了?
你不好意思。
你只会把灯点得更亮,把夜熬得更晚,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塞。
因为你知道.....总有一天,你也会上前线。
总有一天,你在这些教材上学到的东西会救你自己的命,也会救你手下士兵的命。
到那个时候,你今天多记住的每一个知识点,多练习的每一次操典,多背诵的每一遍地图,都可能是生与死之间的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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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上完了,午饭。
午饭的伙食比早饭好.....有肉。
虽然只是大锅炖的白菜猪肉,味道一言难尽,但好歹是肉。
学员们正在长身体,大运动量的年纪,对肉的渴望程度大约跟沙漠里的旅人对水的渴望程度不相上下。
食堂里的讨论声在午饭时间达到了一天里的峰值.....因为上午的课消耗了大量脑力,中午的肉补充了一些能量,两者叠加的效果就是嘴巴比平时活跃三倍。
“你们说,咱们这一届毕业之后,最有可能被分到哪儿?”
这个问题是食堂里的月度话题,每个月至少被讨论一百遍,每次的结论都不一样。
“我赌南洋。南洋那边还在打仗.....”
“南洋是海军的地盘吧?咱们陆军去南洋干嘛?上岸打丛林战啊?“
“你别小看丛林战.....南洋那些地方,丛林密得鸟都飞不进去,海军炮打得再准,炮弹落到林子里跟挠痒痒差不多。要占地盘、清残余、建防线,还得靠咱们步兵一步一步地趟进去。”
“也是。那西北呢?”
“西北是大热门.....满桂满大人往西推进的速度快得吓人,占了那么大一片地盘,需要驻军、需要建堡、需要修路.....这些活儿全是陆军的。”
“我其实更想去草原。”
“草原?草原有什么好去的?蒙古各部都投了,那边现在太平得跟后花园似的。”
“太平才好啊!太平的地方才需要管理.....你以为治理新归附的草原不需要军事力量?那些蒙古部落虽然投了,但心里服不服可两说。皇帝陛下的意思肯定是要在草原上长期驻军、长期经营.....这事儿一做就是几十年,需要的人手海了去了。”
“你这个思路倒是有意思……不过我觉得吧,最刺激的还是南洋。你想想.....南洋那边什么都有,丛林、海岛、土人、洋人.....”
“洋人?荷兰人和葡萄牙人?”
“对!你别忘了蒲家案件的邸报上写的.....蒲家勾结的就是这帮洋人。洋人在南洋的势力还没有被彻底清理干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据点还有好几个没拔.....这些活儿谁来干?”
“郑将军的海军来干啊。”
“海军干海上的。上了岸呢?拔据点、攻堡垒、跟洋人的火枪兵正面硬刚.....这不还是陆军的活儿?”
说到跟洋人的火枪兵正面硬刚这句话的时候,说话那个人的眼睛里闪了一道光.....是那种年轻人特有不知天高地厚,甚至迫不及待想要上战场证明自己的光。
这道光在食堂里到处都是。
每一张年轻的面孔上,每一双年轻的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
不是嗜血。
是渴望。
对功勋的渴望,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对名垂青史的渴望。
这种渴望在五年前.....在陆军学院刚成立的时候.....还只是一颗种子。
现在,经过五年的灌溉.....用卢象升、孙传庭、曹文诏、郑芝龙的赫赫战功来灌溉.....这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