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陛下在,则制度在。陛下在,则法度行。
陛下在,则三层监察不敢懈怠,阶梯税不敢废弛,强制拆分不敢姑息,锦衣卫和东厂不敢越界。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头顶上有一双眼睛在盯着.....那双眼睛,比审计司锐利,比都察院冷厉,比锦衣卫的暗桩更无处不在。”
“可是.....”
毕自严的喉结动了动。
“陛下终究是人。是人便有生老病死之期。臣斗胆问一句....百年之后呢?”
这一问落地无声,却重逾千钧。
朱由检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伸出去扶毕自严。
他就那样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态,一动不动。
百年之后。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今夜才想的.....是从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就开始想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哪怕他再活五十年,总有一天他会老、会死、会把这个帝国交到下一个人手中。
而下一个人....他的儿子,或者孙子,或者某个他根本无法预知的后代...未必有他的眼界,未必有他的手腕,未必有他的决心。
一个制度如果只能在某一个特定的君主在位时才能运转,那它就不是制度....它只是那个君主个人意志的延伸。
而个人意志,是世间最脆弱、最不可持续的东西。
这个道理,他比毕自严更清楚。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王承恩在门外都忍不住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最终,是朱由检先开了口。
“先生起来。”
毕自严方才跪得太久,左腿已经有些发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椅背,才勉强稳住身形。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像是欣慰,又像是悲悯的理解。
“先生,”他的声音很轻,“你以为朕今夜跟你议的这些,只是为了眼前?”
毕自严一怔。
“朕跟先生说一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几点寒星稀稀落落地挂在天幕上,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银子。
“朕做的每一件事....建皇家银行也好,统一货币也好,设三层监察也好,搞阶梯税和反垄断也好.....朕从来没有指望它们永远不变。”
“制度这个东西,先生,它不是一座铸好了就永远不会倒的铜像。
它是一棵树。
树要活,就要不断地生长、不断地修剪、不断地适应新的风雨。
朕今日种下这棵树,五十年后它也许需要嫁接新的枝条,一百年后也许需要移栽到新的土壤里去。
朕管不了一百年后的事.....但朕能做的,是把这棵树的根扎得足够深。“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静而坚定。
“根是什么?根不是某一条具体的法令,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机构,不是某一套具体的税率.....这些都是枝叶,都可以改、可以废、可以因时因势而变。”
“根是观念。“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矿产是国家的,金融是国家的,交通是国家的,军队是国家的。
这不是因为朕想垄断,不是因为朕贪财,而是因为这些东西关系到万万人的生死存亡,不能交给任何私人来掌握。
这个观念,朕要把它写进律法里、刻进石碑上、编进学堂的教材中、灌进每一个读书人的脑子里。”
“哪怕将来某一天,朕的子孙昏庸无能,把朕定的法度废了一半、改了一半.....但只要这个观念还在,只要天下的读书人还记得国之命脉不可私有这八个字,那就总会有人站出来拨乱反正。也许是一个言官,也许是一个将军,也许是一个布衣百姓.....但总会有人站出来。”
“因为观念一旦扎了根,就比任何制度都长命。制度可以被废除,但扎进人心里的观念,谁也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