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随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娜姿的肩膀顿时僵住。
她抬起脸，双手半举在身前，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不清楚自己的双手该往哪里放。
这副样子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黄道馆馆主完全不同，显得十分笨拙，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
在小智叹气起身的那一刻，娜姿便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
又搞砸了啊。
娜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又和当初一样了啊。
她明明不想那样做。
她明明也没有想伤害谁，更不想让任何人失望。
可到最后，事情总会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当年在公园里，被她的超能力伤到的那些孩子也是。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小智也是。
这些全都不是她想要看到的。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的超能力足够强，只要能够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就不会再重蹈覆辙。
可到了今天她才发现，除了超能力之外，她的身上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亲情被她弄得支离破碎。
友情也已经葬送在她的愚蠢之下。
就连神奇宝贝对战，她也不过是在依赖自己的超能力来取胜。
金黄道馆馆主。
天才超能力者。
这些称呼听起来很厉害，可抛开这些之后，名为娜姿的少女，剩下的到底还有什么呢？
而小智与她不同。
他总能很自然地和别人说话，也能和神奇宝贝相处得很好。
无论走到哪里，他的身边都不会冷清。
他的朋友很多，他的旅途也一直在继续。
这样的人，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却都在费尽心思地停下来帮她，而她最后给出的回答，却只会让对方感到为难。
小智会生气也不奇怪，毕竟无论是她说的话还是做的事，都只是在给小智添麻烦而已。
娜姿垂下头，手指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摆。
真蠢。
连唯一的朋友也留不住啊。
在小智离开，她之后的日子大概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空荡的道馆，冰冷的椅子，还有漫长的等待。
不对。
这一次，她似乎连等待的理由都没有了，毕竟唯一的希望和光明，现在也要因她而远去了啊。
想到这里，娜姿的身体便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开始轻轻发抖。
娜姿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手臂收紧，想让胸口那片发冷的地方稍微平静下来。
可她很快就明白，这种做法没有任何意义。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做的也不过是类似的事。
把自己关在道馆里，用超能力隔开外界。
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接触任何人。
可那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那种行为只是把自己藏起来的一种欺骗手段而已。
聊以自慰的方式，最终只能带来虚假的温暖。
内心的坚冰仍旧需要阳光的温暖才能融化。
桌上的杯子在没有被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轻轻晃了一下。
娜姿闭上双眼，呼吸开始变得不稳了。
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情绪开始翻涌，那些本该被控制住的超能力，也在这一刻有了失控的迹象。
娜姿的手臂越抱越紧。
她不想这样。
可越是不想，身体里的力量就越难压制。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椅子落地的闷响。
不是离开的脚步声。
下一秒，那道熟悉的声音便跟着那熟悉的温度和气味，从她的身旁一同升起。
“果然，我还是不太理解你呢。”
娜姿睁开眼，这才惊喜地发现小智并没有走。
他只是从对面换到了她身旁的位置而已。
小智在坐下后，便将手肘撑在桌边，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了：“虽然那个时候，娜姿姐你做的事情可能过头了一些，可是那时的你根本控制不了超能力吧？”
“而且说到底，一开始错的也不是你，那些害怕你，远离你，议论你，把你当成怪物的人才有问题吧？那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所以，你为什么要道歉？”
娜姿沉默了很久，杯子的晃动逐渐停了下来。
“因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明明小智一直在帮我，可我却……”
“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娜姿抬起脸，就这么直直地和小智对视着，此时的小智也再度投给了娜姿一个微笑。
“更何况之前我们都已经约好了，要当一辈子的朋友吧？”
小智说得很快，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既然是朋友，这种程度的小忙根本不用道谢，更不用道歉！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会有能做到的时候。”
“如果娜姿姐你现在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那就先交给我好了。”
小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认真说道：“直到你真的能从道馆里走出来之前，无论多少次我都不会抱怨的，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在小智话音落下的刹那，窗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轻了一些。
娜姿坐在椅子上，渐渐的，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声音。
她听不清楼下的动静，也听不清远处公园里孩子们的说话声。
甚至小智后面又说了什么，她也没能完全听进去。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比平时快得多，也沉重的多。
超能力者的情绪比常人更为敏感，喜悦和痛苦都会被放大，娜姿早就理解了这一点。
第一次见到小智的时候，娜姿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这一次，这种感觉变得更加清楚了。
他没有把她当成麻烦。
也没有因为她的脆弱而退开。
娜姿低下头。
“谢谢。”
小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却能从她的语调里听出，她似乎终于与她自己和解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样将自己给逼到角落了。
“那就好。”小智松了口气：“总之，无论娜姿姐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反正放心交给我就好了！”
“嗯……”
娜姿应了一声，只是过了一小会儿，她又开口道：“那.....我现在就有一个问题，想拜托小智帮忙。”
“什么？”
小智转过头。
娜姿的声音更低了些。
“能拜托你转过去吗……”
“嗯？”
小智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他没有多问，还是照着娜姿的意思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坐好。
“这样可以了吗？”
小智的话才刚刚说完，下一秒，他的后背便传来了轻微的重量。
小智愣住了。
此时娜姿没有说话，就只是把额头抵在了他的后背上，双手仍然放在膝盖附近，没有再去试图抓住任何东西。
“稍微……借我一下。”
小智怔了怔，随后笑了。
“可以哦。”
“谢谢。”
“不客气。”
之后，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小智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也没有追问；而娜姿就这么靠在他的后背上，身体似乎在轻轻颤抖着。
有细小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响起，又很快被她压下去。
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草莓蛋糕的盘子里也只剩下了点点奶油的痕迹。
窗外，公园里的孩子们还在奔跑，欢笑声一直飘到了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