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伊德海拉——那位在梦境与潜意识的深渊中徘徊的梦之女巫——的施法者,娜嘉的力量本就如同呼吸般自然地潜藏在意识的暗面。她只是用沾满了伊莉娜黑红双色血液的拇指,在女血族那布满冷汗的苍白眉心,以及李星渊的眉心处,各自画下了一个如同闭合眼睑般的扭曲符文。
“闭上眼睛。”她轻声说道,那清冷的声音此刻似乎带上了某种重重叠叠的虚幻回音:“去找到那个深渊的倒影,然后,在她的认知里杀了它。”
马戏团里震耳欲聋的法术轰鸣。牙仙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摩擦声、埃纳尔的狂笑,以及空气中浓烈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
都在这一瞬间如同被猝然拔掉电源的旧电视机,画面与声音一同向内塌缩,最终化为一个白点,彻底消失不见。
李星渊感到了一种坠落。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失重,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意识被强行从血肉躯壳中剥离的下沉感。
周围是一片斑斓而混乱的色块,像是一幅被浑水晕开的劣质油画,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在他的感知中飞速倒退。
随后,坠落感骤然停止。李星渊睁开了眼睛。
这和进入到幻梦境当中又不太一样。
幻梦境是个比一般梦境更加实在的地方,而这里,李星渊能够明确的感觉到,这里是梦境。
迎面而来的是一种极其静谧的,带着陈旧灰尘气味的阳光。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走廊的两侧贴着有些褪色的暗黄色壁纸,上面印着繁复且不断重复的鸢尾花图案,看得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轻微的眩晕感。
脚下是柔软得有些不真实的厚重地毯,有一种被阳光晒死之后的虫子所散发出来的味道,混杂着某种潮湿而阴冷的,发毛的湿哒哒的味道,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
这里的时间仿佛是死去的。
这应该是下午四五点钟,那种略带橘红色黏稠的夕阳,透过走廊尽头的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照耀得纤毫毕现。
但令人感到不安的是,那些尘埃是静止的,它们就那么悬浮在半空中,如同凝固在琥珀里的微小飞虫。
没有风,没有声音,窗外也不是任何真实的风景,而是一片刺目的、没有任何细节的惨白色,就像是电脑游戏中还没有加载出贴图的虚无边界。
它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怀旧感——熟悉,安全,却又因为极其不合常理的空旷和死寂,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处安放的哀伤。
李星渊沿着走廊向前走去,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那具非人躯壳的沉闷感。
在这个唯心的世界里,一切物理法则都让位给了潜意识的直觉。
等等。
在走廊的中段,一扇关闭着的房门里透出了微弱的声音。
锁上了。
但怎么会有门能挡住李星渊呢?
“开门。”
李星渊理所当然的命令道——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手指泛起了银白色的光芒,而后变成了一把散发着光芒的钥匙,只是轻轻一点门锁,这个大门就打开了。
李星渊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了起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在新罗马那具肥胖臃肿的身体当中,他在自己的身体里,准确来说——还没有变成食日者——的那具身体里面。
李星渊穿着代表异应局局长的那身黑色的风衣,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具身体实际上没有奈亚给自己捏的那具好看。
但这才是他。
真正的他。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眨了眨,无数的门扉在他的眼球深处绽放开来,那些行径于人类未知之境的各类古怪的光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有些对他投以凝视,似乎很惊讶他又回到了这里。
不,不对,这不可能。
这只是个梦而已,只是个梦而已。
尽管想要这么说服自己,但是下意识的,李星渊试着去像是之前无数次的那样——然后即刻停止了。
他能感觉到门之主的存在。
那扇门扉,那银色的,位于无数宇宙之外的,正在喷吐着构成宇宙的无数物质的门扉,即便是不需要沉下心来去感受,李星渊依旧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是人类不能在天气晴朗的荒野之上忽视太阳的光芒一样,一个曾经和门之主如此亲密的灵魂也不可能假装它不存在。
这是怎么回事?
李星渊也不是第一次进入梦境之中,他在幻梦境当中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之前还在南城进行过现实和梦境之间的交界地的冒险,但那时候,他在梦境当中完全感觉不到门之主的存在。
出了什么事情。
李星渊隐隐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