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的气味是伊戈尔在新罗马闻到过的最复杂的气味之一。
旧纸的陈腐气，蜡烛燃烧留下的油脂味，某种防虫用的香柏木气息，还有一种非常微弱的、他无法准确命名的东西——像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类思维活动所产生的某种残留，知识的气味，或者秘密的气味，如果秘密有气味的话。
整个档案室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向里延伸，分成几个彼此相连的拱顶房间，每一间都从地板到天花板排满了木制档案架，档案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编了号的厚重文件夹，卷宗，密封的蜡封信筒，还有一些看起来更老，封面已经开裂的皮革装订本。
伊戈尔能听到一些隐约的细微声响，来自那些并没有人翻动的书籍，就像是有一些古老的幽灵停驻再这里，在这些书本之间，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老人在最里面那间房间里停下来，把那盏挂在档案架旁边的煤油灯的灯芯调亮了一些。
这间房间里有一张大桌子，桌上除了几叠有序排列的文件之外，还有一个小型的阅读灯，一把放大镜，以及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老人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副厚眼镜摘下来，用毛衣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坐。“他说，指了指桌子另一侧的两把椅子。
两人坐下了。
“我们想要调查曾经在柏林出现过的那东西。“伊戈尔开门见山，没有绕弯。
老人把放大镜拿起来，在手里翻转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黑森林，我们在新罗马发现了它的分株。“莫雷蒂补充了一下。
老人的手指在放大镜的镜柄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把放大镜放回桌上。
“昨晚第六区的地陷。“他说，这也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种确认：“不是地震造成的。“
“不是。“莫雷蒂说。
“但也不是黑森林造成的，而是某种更加……异端的存在，是一个以众多的名字在众多的异教当中被崇拜的邪神，我们暂且可以称之为……奈亚拉托提普，莫雷蒂，我想这个名字你一定听说过。“
那个单词从老人嘴里出来，平静得像是在说某种他处理过很多次的文件类别名称。
伊戈尔和莫雷蒂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知道。“伊戈尔说。
“伏行的混沌，造物者的大敌，七头十角的红龙。”莫雷蒂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但我们很清楚我们看到了什么，先生。”
“你只知道你以为你知道的事情。“老人重新拿起那杯凉茶，看了看，又放下了：“而我知道所有被记录过的事情，以及所有本该被记录但没有被记录进来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其中就包括了地底下那个黑森林分株的事情。“
“什么？”莫雷蒂显然有些吃惊：“你早就知道新罗马地底有黑森林的分株？”
他稍微的向后退了一步，手摸向了自己腰带上别的那本又厚又重的圣经。
“是的，我知道。”老人依旧很平静的说：“相关的项目档案是我整理之后存入库中的，但因为档案保密的需求，其中九十七页涉及‘高度机密’，所以我没有权限接触。”
“但你依旧知道那九十七页里有什么。“
伊戈尔看着那个老人，他感觉到某种东西，某种在审讯室里和某些人说话时会有的感觉——这个人知道得比他愿意说的多。
老人看了他一眼，眼镜后面是一双经历过太多事情的，疲倦的眼睛。
“我不知道细节。“他说：“但那份报告的研究主题，我查阅过目录摘要，在黑森林事件之后，某些人提出了一个可行性方案的申请。“
他停下来，再次把那杯凉茶拿起来，这次喝了一口，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嫌弃的表情。
“研究主题，“他放下茶杯，语气没有变化：“是关于莎布-尼古拉斯系生态体系作为低成本灵质替代能源的可行性。“
档案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伊戈尔感到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就好像他一直在拼一幅散落的碎片，现在被人把其中最关键的几块递到了他面前。
莫雷蒂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他们想用黑森林给圣体矩阵供能。“伊戈尔说，没有任何疑问句的尾音。
“这份报告的结论我没有看到。“老人说：“因为结论部分也在那九十七页里面，但我猜这条路应该能走得通，如果人类的灵魂是跟随着肉体一起诞生的话，那么没理由莎布尼古拉斯无法制造灵魂。“
他顿了顿：“新罗马的地下能源管网，从两年前开始出现了多处无法解释的灵质能量衰减，这些维修报告，通过了一个……特殊的行政流程，没有进入正常归档序列。本来这些报告应该出现在我的档案室里，但它们没有来。“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大约一年前。“老人把那副眼镜摘下来，再次擦了擦，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是一种思考时的手势：“有一个下属，负责接收新档案的年轻人，他来问我，某一批维修报告应该归入哪个类目。我告诉他归入正常市政维护类目。他说那些报告没有被送来存档，但他在另一个渠道的文件流转记录里看到了它们的流水编号，发现它们被直接送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哪里？“
老人重新戴上眼镜。
“枢机秘书处的一个特别委员会。“他说：“这个委员会在编制上存在，但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没有召开过任何有记录的会议，也没有提交过任何有记录的报告。它就那么挂在那里，像一个空架子。“
“直到一年前开始接收维修报告。“
“是。“
伊戈尔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感觉到那幅拼图的轮廓已经足够清晰了——清晰到让他觉得有些胃部不适。
“新罗马地下的灵质管网出现能量衰减，某个委员会拿到了这些报告，这个委员会和三年前那个想用莎布-尼古拉斯作为替代能源的可行性评估有关联。“他说：“现在黑森林出现在了新罗马的地下，而且它已经开始改造管道结构，把教廷的工业骨架当成它自己的骨架来生长。“
他看着那个老人。
“它不是自己长进来的。“他说。
老人没有回答这句话，但他没有否认。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