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外,新罗马早晨的蒸汽鸣笛声隐隐约约地透过厚实的砂岩墙传进来。
“我给你们的,已经是我能给的。“老人最终开口,语气里有一种非常明确的、划定边界的意味:“文件编号,委员会名称,以及我自己的推断。我没有证据,我只有一个做了四十年档案工作的人对某种特定的文件空缺所产生的职业直觉。“
“够了。“莫雷蒂说。
“够了吗?“老人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莫雷蒂,你打算怎么做?和圣座为敌?“
莫雷蒂没有说话。
“我的那个年轻下属,“老人的声音降低了:“问过那件事三个月之后,申请了调职,离开了枢机秘书处,去了圣座图书馆的外围分支。他没有跟我解释原因,但他在离开的前一天,把那批流水编号重新抄了一份给了我,说如果有人来问,就把这个给他们。“
他把手伸进毛衣的袖口里,从那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他在新罗马待了三年了,他大概也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有人来问,或者说,他大概希望有人来问这件事情。“
伊戈尔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了一半。
密密麻麻的流水编号,大约三十几行,每行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注了日期和来源部门。最后一批的日期,是六个月前。
在最后那行编号的右侧,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另外写了一个东西,像是后来补上的:
第六区,蒸汽管道维护段,区域编号G-7至G-14,移交特别委员会。日期: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
伊戈尔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外套的内袋里。
他站起来,莫雷蒂也站起来。
老人没有站起来,他还坐在那把椅子里,手边是那杯喝了一半的凉茶和那把放大镜。
“科尔内利乌斯先生。“伊戈尔说。
老人抬起头。
“如果我们开始展开调查。“伊戈尔说,他的语气非常平,他感觉到了些许疲惫,并觉得自己的大脑暂时的无法集中精力,产生愤怒或者类似的情绪,因此他的语气像是只在陈述一种可能性:“恐怕将会不可避免的惊动教廷的人,你最好提前想好,这些文件和你的记忆里的东西,要放到哪里,交给谁。“
老人看着他,半晌,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已经失去了弹性的表情。
“我已经想了四十年了,先生。“他说:“我每年都在想这个问题。“
伊戈尔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了档案室,把那扇厚重的铁门重新关上。
伊戈尔的心情很糟糕。
最糟糕的地方在于——他能理解教廷的人为什么想要这么做。
是的,与虎谋皮,引狼入室,但灵质能源必须被替换。
目前欧洲人口的出生率大幅度下降,那么灵质能源的来源也必定会逐渐枯竭,黑潮不知道会再有多少年,如果没有办法在灵质能源不足以维持圣座的防护盾之前找到替代品,那么新罗马将会沦陷,在这里生活的几百万人将会再次暴露在无尽的异常和恐惧之下。
必要之恶。
他甚至在内心深处,是如此的希望教廷的这个计划能够成功。
尽管伊戈尔能这么说服自己,但……如果教廷失败了呢?
走出教廷东翼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有更多的人了。
昨晚地震之后,圣座广场被征用作为临时的救援协调点,有几顶帆布帐篷搭了起来,有神职人员在组织物资的搬运,有市民在排队领取食物和毯子。
整个场景秩序井然,甚至带着某种精心布置的,体现仁慈的观感。
伊戈尔在广场边沿停下来,点上了一根烟,把整个广场扫了一遍。
救援的人,被救援的人,维持秩序的人,记录数字的人,把这整件事表达成一个管理得当的人道主义应对行动的人。
没有一个人在谈论地下。
“他们动作很快。“莫雷蒂站在他旁边,语气里有一种他伪装不了的疲惫。
“的确,昨天晚上地洞不可能只有我们碰到的那一个,肯定也有人发现了地下的那些东西……但他们在掩盖它的存在。“伊戈尔问。
莫雷蒂说:“教廷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们'这个词说的是哪些人,说的是多大的范围,这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也许枢机院里的大多数人确实不知道。也许那个特别委员会只有三五个人,他们知道所有的事情,但他们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是。“
伊戈尔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去。
广场上一个孩子正扯着一个疲惫的女人的袖子,女人没有在看孩子,她的眼神钉在远处某一个方向,眼睛里是一种空洞的、还没有从昨晚的冲击里回过神来的茫然。孩子扯了三四下,放弃了,自己坐到了地上。
但,圣座。
圣座知道这些吗?
“我们现在去哪?“莫雷蒂问。
伊戈尔把那张纸在口袋里压了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当然,一张纸没有什么重量,但有些东西你能感受到它的重量,不是靠手,而是靠另外某个地方。
“第六区。“他说:“昨晚他们肯定已经开始封锁了,我想看看他们把什么地方封起来,封到什么程度。“
莫雷蒂沉默了片刻。
“另外,我们需要盟友。”伊戈尔说道:“我觉得他会对这件事情感兴趣的……但问题是,我们该怎么联络上他?”
伊戈尔不用具体说明那个他是谁,莫雷蒂也自然清楚。
伊戈尔又看了那对母子一眼,随后叹了口气,把外套领子翻起来,自从上了年纪之后,他就不再像是年轻时那样耐寒了,翻卷的领子挡住了清晨的风,他把双手插进兜里,向第六区的方向走去。
莫雷蒂跟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