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度不大,但足够让你感觉到身体的重心在往前移。混凝土表面变得湿滑,脚底偶尔会踩到浅水,发出啪嗒的声响。
空气开始变了——铁锈味被另一种味道取代,那种会在新生儿和孕妇的身上闻到的气味。
电工突然停了下来。伊戈尔差点撞上他的脚。
“到了。”电工说。
通道尽头是一个竖井的侧面开口。电工先翻了出去,站在一个金属平台上——那是维护管道壁上的一个检修踏架,宽度只够一个人站,脚下是镂空的金属格栅,格栅下面是一片漆黑。
伊戈尔翻过去,站到电工旁边,低头往下看。头灯的光柱照下去,大约五米处是管道底部,地面覆盖着一层东西——某种半透明的、像是树根又像是菌丝的网络,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荧光。
黑森林。
“以前没有这个。”电工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变化。
莫雷蒂翻过来,站在伊戈尔另一侧,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脚下的那片荧光,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第四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各位晚上好啊。”
伊戈尔转身的速度比他的手快——他的右手已经摸到腰后那把改锥了,但身体转过去的时候,改锥还没完全拔出来。
巨人站在通道出口。
他不可能从那个直径八十厘米的通道里爬过来。伊戈尔确认自己最后进入通道,身后没有人。
但巨人就站在那里,站在踏架的边缘,背靠着管道壁,像是在等人。
他的工装外套上有新的磨损痕迹,右肩处有一道撕裂,露出了下面苍白色的皮肤。
他背后的隆起——那个伊戈尔在发电站见过的、像肩胛骨错位一样的东西——现在更明显了。它不止是隆起,在工装布料的包裹下,可以看到两个对称的,不符合人体解剖学的位置。
“你怎么进来的?”莫雷蒂问。
“还记得我是怎么进到发电厂的那个圣体矩阵所在的房间的吗?”李星渊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别问,娜嘉的技术依旧是那么差劲,或者是她今天晚上的心情不太好,总之……别问。”
听着李星渊的抱怨,伊戈尔不知道为什么想笑,他也真的露出了一个微笑。
“伊莉娜她们不来?”
“不来,我猜她们也希望我给她们一点私人空间。”李星渊眨了眨眼睛,然后伸手示意:“好了,先生们,不要让我们把这么好的夜晚都浪费在闲聊上了,我们出发。”
“前面五十米就是踏架。”电工的声音在管道里被压缩成一条扁平的带子,他蹲在最前面,头灯的光柱在砖壁上扫来扫去,他对于突然加入的巨人显然非常紧张:“我把你们送到那里就停,我们说好的。”
“当然。”
伊戈尔点了点头:“我们说好的。”
李星渊走在最后面。
说“走”不太准确。伊戈尔听见身后的砖石发出轻微而持续的摩擦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挤过一个不该被挤过的空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李星渊的肩膀两侧在刮擦管道壁,砖粉簌簌地往下掉,而李星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逛超市。
“你可以走前面。”伊戈尔说。
“不用。”李星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但语气出奇地正常:“我在后面比较好,这样你们至少不用担心有什么东西从后面发起攻击。”
“这听起来不太让人安心。”
“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你安心的。”
踏架到了。
所谓踏架,就是在垂直竖井壁上固定的一圈铁栅栏,像阳台一样环绕着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空洞。站在上面往下看,头灯的光照不到底——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光到了某个深度就被其他的光给替代了。
莫雷蒂跪下来,把一只手放在踏架边缘的混凝土上。
他说:“它在这里面,这一整段管道内壁都覆盖着它的根须,只是大部分还处于休眠状态,我们脚下五米的地方,那些发光的、半透明的东西——那是它的摄食结构。”
踏架以下约五米处,管道内壁确实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网状结构,像静脉血管一样相互连接,在黑暗中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脉动着。
“和我们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和我在柏林看到的也不一样——我猜生命本身就是多样的。”
李星渊也站在了踏架的旁边,他凝视着黑暗当中,当伊戈尔想要征求他的意见的时候,他挥了挥手,示意对方不要说话,然后温和的说道:“听。”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然后屏息了一段时间,短时间内几乎没有人发现任何的异常,但很快,某种之前都被误认为是底噪般的声音在这片寂静当中缓慢的浮现了出来——十二秒吸气,二十三秒呼气,缓慢的、有节奏的、像在睡觉的东西的呼吸。
一个如此呼吸的生命,必定几乎拥有着极其悠长的生命。
它吸入的未必是氧,吐出的也未必是二氧化碳,它的生命循环的功能于进化的早期阶段就和人类所熟知的一切生物都不一样了。
它于太古当中喘息。
然后呼吸声停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一瞬间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响亮。
伊戈尔的第一个念头是:它醒了。
第二个念头是:它在听。
他的第三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形成,巨人的手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五根手指,每根都像小型的混凝土桩,但出奇地轻,像一只猫把爪子搭在你身上。
“它在等咱们说话。”李星渊说道:“你可以说点什么,它想学。”
伊戈尔看着下方黑暗中那片缓慢脉动的暗绿色荧光网,他不知道李星渊为什么要……鼓励,他是在鼓励自己教这个生物一些东西吗?
“你好。”伊戈尔对着黑暗说。
沉默。
然后,从下方约十米处的管道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是管道壁本身在振动发声,那个声音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它太光滑了,没有任何毛刺,没有任何个体特征——但它说的词是清晰的,甚至是标准的,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过度精确的发音。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