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决定继续向下走。
电工没有再往下走,作为一次没有报偿的冒险,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到这儿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
“你之前到过这里?“莫雷蒂问。
“没有。“电工摇头:“但我闻到过这个味道,越来越浓烈了。“
是的,那个味道,有子女的人会明白的,那种味道,那股胎水的味道。
伊戈尔没说话,但他盯着电工的眼睛,觉得对方在隐瞒什么事情。
“你老婆知道吗?“伊戈尔问。
电工长出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管壁上——那里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状物,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但粘稠,更厚重。
电工开口了:“从我老婆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开始说她晚上能听到呼吸声,从墙里传来的。我以为是她太累了。“
他停顿了一下。
“孩子出生的时候,医生说一切正常。不是那种病理性的沉默,他会动,会吸奶,会睁眼看你,就是不哭,护士说有些孩子就是这样,在黑潮之后尤其之多的孩子就是这样。“
莫雷蒂的右手在圣徽上划了一下,大概是在祈祷。
“三周前,我半夜起来给他换尿布。“电工继续说:“房间里很黑,但我看见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在看天花板上的某个东西,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花板上有一块湿痕,很小,大概一个硬币那么大。我碰了碰,手指上沾到一些……黏液,甜的,像是奶水,味道就和现在一摸一样。“
伊戈尔的左腿开始疼,一种格外尖锐的疼。
李星渊则很平静,非常平静——泥乳教团,为什么在新罗马当中没有看到过那些莎布尼古拉斯信徒们活动过的痕迹呢?
李星渊原本以为这是某种奇怪的恩宠,黑潮所带来的物理法则不平均现象对生育率的影响没有波及欧洲,但现在……
莎布尼古拉斯与这片大地的绑定程度极深,深到可能不需要什么信徒来进行活动了。
“第二天我上报了那块湿痕。“电工说:“我以为只是正常的……异常现象。报告被批准了,但派来的不是我们局的人。他们穿着全套防护服,用仪器扫描了半小时,然后告诉我'已处理'。我问他们发现了什么,他们说'气压波动导致的冷凝水渗漏,不涉及任何异常'。但那天晚上,我老婆说孩子开始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脸色有点痛苦。
“我家里面的味道开始越来越大。“他说:“就是这种味道,这种……味道,就像是在每一个墙壁当中,每一个地板之下。“
在新罗马当中,和莎布尼古拉斯有关的异常并不是从昨天晚上的地震开始的。
但很显然,有人隐瞒了这些所有的一切。
“别担心。“李星渊说道:“地母神不会伤害母亲和婴儿,唯一有危险的可能是你,你的妻子和孩子不会有事的。”
电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崩塌了一秒钟,看上去就像是想要上来狠揍这个巨人一拳。
莫雷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教堂里安抚那些刚刚失去亲人的人。
“你可以回去了,如果你愿意相信我,那就把你的妻子和孩子交给第四区格雷教堂的神父,他会帮助你们的。“莫雷蒂说:“至于这里,我们会处理的。“
“你们处理不了。“电工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硬:“柏林用了凝固汽油弹,用了热压弹,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最后还是封城,把整个地下管网灌满混凝土。你们以为这里会不一样?你们以为这次它会停下来?“
伊戈尔点了根烟。烟雾在手电筒的光束里旋转上升,然后被黑暗吞噬。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伊戈尔问。
电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清醒。
“不管怎么说,这次有我。”
李星渊则说道。
电工摇了摇头,然后转身开始往上爬,梯子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一下,一下,然后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上方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出口。
三个人站在踏架上,谁也没说话。
那个呼吸声还在继续。
十二秒吸气,二十三秒呼气。
现在听起来更近了,像就在他们脚下,在这层金属网格的下方,在那片光线无法抵达的黑暗里。
李星渊歪了歪头,像在倾听什么。
“它在等,“他说。
“等什么?“莫雷蒂问。
“等我们下去。“
伊戈尔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空中散开,然后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拉扯成细丝,向下,向着那片黑暗。
“那就下去。“他说。
梯子是铁锈色的,每一级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腻的膜。
伊戈尔的手套在第三级就被那层膜浸透了,他能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液体渗进皮肤,不烫,但也不冷,是一种接近体温的,让人不安的温度。
莫雷蒂在他下方三米,手电筒绑在腰带上,光束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在管壁上切割出一些扭曲的,几何形状的影子。
李星渊则在伊戈尔的上方最后下来。
他的体型让下梯子这个动作变得异常缓慢——因为他的体型,这样的行为多少显得有些笨拙,但伊戈尔注意到他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隆起的衣服下面动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三十级。
五十级。
七十级。
伊戈尔的左腿开始不听使唤。不是疼,是一种更糟糕的感觉——麻木。
像那条腿不再属于他,而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接管了,正在用他的神经系统学习如何移动人类的肢体。
他停下来,用右手撑住梯子,左手点了根烟。
“别停。“莫雷蒂在下方说,声音被某种回音扭曲了:“别在中途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它在看着你。“
伊戈尔没有四处张望。
他知道如果四处张望,会看见什么——那些半透明的根管状结构,那些在墙壁里蠕动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那些正在慢慢学习如何变成人类形状的……
他继续往下。
九十级。
一百级。
空气变了。
那种甜腥味变得更浓,浓到几乎可以尝到,像是某种过于甜蜜,几近腐烂的母乳的味道。
伊戈尔的胃开始翻腾。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是个错误,那个味道直接冲进肺里,在气管深处炸开,像有无数细小带着绒毛的触手在里面扎根。
“操。“
莫雷蒂没有回应。伊戈尔睁开眼睛,发现莫雷蒂已经停在梯子底部,站在一个半圆形的平台上。平台很小,大概只有两平方米,边缘是一圈生锈的栏杆,栏杆外面是……
黑暗。
那是一种有质量的,可以触碰到的黑暗,像液体,像某种浓稠的、会呼吸的物质。
某种尚未确定形状的血肉。
伊戈尔跳下最后一级,落在平台上。
金属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整个平台开始轻微地晃动,像浮在某种看不见的液体表面。
李星渊最后下来。他没有跳,而是用一种几乎没有声音的方式降落,脚尖先着地,然后慢慢放下全身重量。平台在他的体重下沉了几厘米,栏杆发出金属的呻吟,但没有断。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黑暗。
呼吸声还在继续。但现在它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上方,从下方,从那片黑暗的每一个角落,像整个空间本身在呼吸。
十二秒吸气。
二十三秒呼气。
伊戈尔掏出手枪,检查弹夹,手枪是莫雷蒂帮他搞到的,六发子弹,他知道这些子弹不会有用——你不能射死一片森林,你不能射死一个生态系统——但握着枪让他的手有事可做,让他的大脑可以暂时假装自己还掌控着局面。
莫雷蒂开始念一段经文,圣经某个部分,伊戈尔不是信徒,不是东正教徒也不是天主教徒,但他听过这个部分,只是记不起来究竟是出自什么地方了。
李星渊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的歪着头,看着黑暗当中的某个东西。
“你在看什么?”伊戈尔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李星渊耸了耸肩:“这个回答不是在敷衍你,而是我的确没办法给你确切的形容我在看什么。”
“我们得继续前进。”莫雷蒂说道。
他们没有绳子。
没有安全带。
没有任何在正常情况下你会用来探索一个深度未知的地下空洞的装备。
他们只有三支手电筒,两把手枪,一瓶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霍里尔卡,还有一个逐渐清晰的认知——他们正在做的事情,在任何理性的标准下,都是自杀。
那些周围无定形的,尚未形成可以被识别出来的血肉的黑暗短暂的痉挛了一下,然后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出于某种目的,他们的拜访被许可了。
但这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平台边缘有一条窄窄的,沿着洞壁延伸的步道,宽度不到半米,没有栏杆,表面覆盖着那层黏腻的,半透明的膜。伊戈尔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墙,一手拿着手电筒,每一步都很慢,很小心,因为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步道在微微晃动,像踩在某个巨大生物的肋骨上。
墙壁是活的。
不是比喻。
是真的活的。
他能看见那些根管状的结构在墙体里缓慢地蠕动,推挤着混凝土和钢筋,让整面墙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消化食物的胃。
有些地方,混凝土已经完全被侵蚀,露出里面的钢筋网——但那些钢筋也在变化,表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绿色的,会发出微弱的磷光。
他们走了大概五十米。然后步道开始向下倾斜。
不是很陡,但足够让伊戈尔感觉到重心的转移,他的左腿还在疼痛,现在又加上了一种新的感觉——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面游走,寻找神经末梢,试图建立连接。
“你们听到了吗?“莫雷蒂突然说。
“听到什么?“伊戈尔问。
“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