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停下来,侧耳倾听。
起初他什么也没听到,只有那个永恒的呼吸声,十二秒吸气,二十三秒呼气。但然后,在呼吸的间隙,他听到了——
很轻。
很远。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声音经过了无数层的墙壁和黑暗,到达他们这里时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音节,一些声调,一些……情绪。
“……不要……“
“……回来……“
“……爸爸……“
伊戈尔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抽搐了一下。
“伊戈尔,你的女儿叫什么?”伊戈尔突然听到了莫雷蒂的声音。
“奥尔加。”伊戈尔下意识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莫雷蒂回过头来,用一种带着审视的眼光看了伊戈尔一眼:“什么?”
“什么什么?”伊戈尔皱着眉头看了回去:“不是你问我……”
他突然止住了声音,脸色惨白,喉咙发干,看到了他这副表情,莫雷蒂大概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奥……尔……加……”
这个名字在古老而新生的藤蔓当中慢慢的传递着。
整个生态系统像是都被激活了,它们重复着这一个名字,就像是能从这个名字当中学习到什么新鲜的东西。
“闭嘴,操你妈。”伊戈尔拿出了自己的手枪:“不要用你们的嘴巴去念我女儿的名字。”
那个东西更加兴奋了,它感觉到了伊戈尔紧绷的皮肤,分泌的激素与其他的一切——李星渊的手拍在了伊戈尔肩膀上,他的声音依旧稳定如轴心:“冷静些,侦探。”
李星渊没有使用咒语,但他的声音依旧令人信服,伊戈尔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他们继续前进。
步道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十厘米宽,伊戈尔不得不侧着身子,背贴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动。那层黏腻的膜状物渗进了他的衣服,他能感觉到某种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椎往下流,像汗,但更粘稠,带着那种甜腥的气味。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一种生物性的,绿色的,脉动着的磷光。
它从步道尽头的一个开口里透出来,像某个巨大生物的瞳孔在黑暗中睁开。
伊戈尔走到开口边缘,停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蓄水池。
不。
不是蓄水池。
那是一个直径至少有两百米的圆形空洞,深度无法估量,整个空间都被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液体填满——不是水,是某种更浓稠的,像羊水一样的物质,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会呼吸的膜。
液体在发光。
从内部发出那种绿色的磷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像呼吸。
十二秒吸气——整个液面会轻微地下沉,露出更多附着在洞壁上的根管结构。
二十三秒呼气——液面重新上升,那层膜会膨胀起来,像某个巨大的肺。
莫雷蒂在他身后倒抽了一口冷气。
李星渊什么也没说,但伊戈尔听见了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不是从李星渊嘴里发出的,而是从他背后那个隆起的地方,从他体内某个更深的地方。
“别担心。”李星渊用那个肥胖的面容挤出了一个鬼脸:“不过是一个捣蛋鬼罢了。”
“……天主啊……“莫雷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这是……“
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前,他的灵曾行于水面之上。
很显然,如果这个传说是真实的,那么他的灵一定是行走于如今他们所在的这样水面之上。
原始生命的坩埚,当地球几亿年前,无数无机物搅拌着,沸腾着的原始海洋,古老的胎海的一部分,初始生命的源头,乌波萨斯拉的巨大身体所为这颗星辰所带来的第一缕生机……
伊戈尔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被液体中的那些东西吸引住了。
起初他以为那些是气泡,是某种发酵过程产生的副产物,但当他的眼睛适应了那种脉动的光线后,他看清了——
那是人。
数百个人。
也许更多。
他们悬浮在液体中,以各种姿态漂浮着——有些蜷缩成胎儿的形状,双手抱膝,头埋在胸口,有些四肢舒展,像在水中游泳,有些脸朝上,眼睛睁着,嘴巴微张,像在说话,或者唱歌。
他们都还活着。
伊戈尔能看见他们的胸口在起伏,能看见他们的手指偶尔会动一下,能看见他们的眼球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追踪着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但他们不是完整的人类了。
每一个身体都连接着无数根半透明的管状结构,那些管子从他们的口鼻,耳朵,眼角,肚脐,生殖器官里延伸出来,像脐带,像血管,连接到洞壁上那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根系网络。
液体在循环。
从根系流进他们体内,又从他们体内流出,带走一些东西,补充一些东西,维持着某种可怕的平衡。
“他们在被消化……“莫雷蒂的声音在颤抖:“不……不是消化……他们在被……“
孕育。
他们在被孕育。
黑森林的分株并没有从他们身上汲取什么东西,恰恰相反,它在哺育他们。
伊戈尔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漂浮在离洞壁最近的地方,距离他们不到十米,脸朝着他们的方向,她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棕色的头发在液体中像水草一样飘散,她的肚子很大,明显怀孕了,至少七八个月。
但她肚子里的东西……
伊戈尔能透过她半透明的皮肤看见里面的轮廓——不是一个胎儿,而是某种……别的东西。
像是一团根系,像是一个微型的森林,正在她的子宫里生长,分支,扭曲。
她的眼睛突然转了过来。
看着伊戈尔。
然后她笑了。
嘴唇缓慢地张开,露出里面已经长满了绿色苔藓的牙齿,然后她开始说话——声音没有传出来,被液体阻隔了,但伊戈尔能看见她的口型:
“爸爸。“
她在说:“爸爸。“
一遍又一遍。
伊戈尔的手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他退后一步,背撞在墙上,那层膜状物立刻包裹住他的后背,开始渗透他的衣服,寻找皮肤,寻找可以建立连接的入口。
“别碰墙。“莫雷蒂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伊戈尔,别碰墙。“
“她……“伊戈尔的声音嘶哑,像很久没喝水:“她在说……“
“我知道。“莫雷蒂说,他的脸色也很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我知道它在说什么。但那不是她。那不是任何人。“
而李星渊感觉则又有所不同。
“啊,初次见面。”李星渊向着这片奇异的海洋点了点头:“尊敬的地母神,领教了。”
液体开始沸腾。
不是真正的沸腾,没有温度的上升,而是某种生物性的激动——整个胎海的表面都在剧烈地翻滚,那些悬浮的人体被波浪抛起,撞在一起,像某个巨大生物胃里的食物。
从洞底,从那片他们看不见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上升。
一个阴影。
巨大的。
缓慢的。
伴随着那个永恒的呼吸声,但现在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十二秒和二十三秒,而是变得更长,更深,像某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苏醒,正在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莫雷蒂开始后退:“我们得走。现在。“
“来不及了。“李星渊说。
阴影破开液面。
伊戈尔看见了树根——不,不是树根,是某种更古老的,介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结构,像巨大的触手,像蜈蚣的腿,表面覆盖着无数细小的,会呼吸的孔。
它们从液体中升起,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长度无法估量,表面滴着那种琥珀色的液体,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发光的轨迹。
然后那些触手开始分叉。
变细。
学习。
学习如何变成人类的手臂,如何变成手指,如何变成可以握住东西、可以触碰的形状。
其中一根触手的末端已经几乎完美地模仿出了人类手掌的形状——五根手指,关节,指纹,甚至指甲。
它伸向李星渊。
缓慢的。
小心的。
像一个母亲第一次伸手去碰孩子的脸。
然后另一个手指,纤细,瘦弱,畸形,怪异,延伸自一个寄居于另外的身体之上,自己只有半身的身体,凶狠的捉住了那根手指。
“去你妈的,臭婊子,怎么还动手动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