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应该睡觉。“伊戈尔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明天早上六点集合。在那之前,睡眠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是啊,兄弟们。”卡洛说道:“我们是带着神的愤怒来反攻的,你们还记得吗?”
没有人动。
伊戈尔脱掉了他的靴子,躺在了床上,床垫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了一声令人不适的吱呀声,弹簧的轮廓清晰地顶着他的后背,他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听。
在这个地下堡垒里,在这个被黑暗包围的地方,听觉变成了最重要的感官。伊戈尔的耳朵在捕捉着每一丝声音——隔间里其他人的呼吸声,远处那个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偶尔传来的那些无法名状的声响……
这里有许多个声音在同时进行,就像是一个疯狂的交响乐团,每个乐手都在用不同的速度演奏乱七八糟的曲子。
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时而加速时而减速,就像是某些东西在试图相互协调,但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伊戈尔的左腿开始疼痛。
不是那种来自旧伤的,可以预测的疼痛,而是一种新的,陌生的疼痛,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肌肉里爬行,在他的神经上敲击。
他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灯没有关,它的光似乎在律动,时而稍微的暗下去那么一下,时而又炽灼的亮起来,就像是在呼吸。
伊戈尔盯着它看了很久,试图确定这是真实的还是他的想象。
但他知道这不是想象。他在地下的胎海里已经学会了如何分辨真实与幻觉之间的界限。
这是真实的。
天花板在呼吸。
或者说,整个山体都在呼吸。
伊戈尔从床上坐起来。隔间里的其他人已经陷入了一种不安的睡眠状态——他们的身体在床上扭动,发出呜咽声,有人在梦中喊叫,卡洛的手还紧紧握着一条毛毯,指关节已经泛白。
伊戈尔走到了隔间的门口。
走廊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某种来自更远处的,微弱的,不稳定的光源。
走廊的两侧是其他的隔间,伊戈尔可以听到来自这些隔间的声音——呼吸声、梦呓声、偶尔的哭泣声。
这是一个被恐惧填满的地方。
这是一个人类试图在黑暗中建立的堡垒,但这个堡垒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他们要对付的——即将要对付的那个东西——不管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它仅仅是存在着就足以打垮一些精神孱弱者的心智。
伊戈尔沿着走廊向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在走。
他的左腿在每一步都发出抗议,但他忽视了这些抗议。
走廊在某个地方转向了。伊戈尔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更加宽敞的空间——这是某种中央大厅,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部。
在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窗。
伊戈尔走了过去。
窗户后面是什么,他无法完全确定。
那是一个黑暗的空间,里面充满了某种流动的,半透明的物质。
在这种物质中,伊戈尔可以看到一些轮廓——巨大的,蠕动的轮廓,但他无法确定它们的具体形状。
突然,其中一个轮廓靠近了窗户。
伊戈尔看不清它是什么,但他可以感受到它的存在——一种沉重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存在。
窗户上开始凝结出水珠,那些水珠在缓慢地流动,就像是某种液体在从玻璃的另一侧渗透过来。
伊戈尔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看不清的轮廓,感受着它看向他的目光——尽管他看不到任何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他。他知道它在评估他,在思考他,在试图理解他。
然后它对他不感兴趣。
“你不应该在这里。“
伊戈尔转过身。
一个士兵站在走廊的入口处,穿着和伊戈尔一样的灰绿色制服,但他的肩章表明他是一个中士,这个人的脸上有着某种被长期压抑所留下的痕迹——眼睛周围有深深的黑眼圈,嘴角向下耷拉着,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
“我睡不着。“伊戈尔平静地说。
“没人能在这里睡着。“中士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稳定,但伊戈尔可以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你也不应该来这里。这是观察室。只有军官和资深士兵才被允许进来。“
“我是资深士兵。“伊戈尔说。
中士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最后,他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看太久会有问题。“中士走到了窗户边,但他没有看向窗户后面的东西,而是看向了别处:“我见过一个人,他在这个窗户前站了三个小时。之后他就开始听到声音了。不是来自外面的声音,而是来自他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他说那些声音在告诉他一些东西,一些……真理。“
“他现在在哪里?“伊戈尔问。
“一个比人间更好的地方。“中士做了一个含糊的手势,示意伊戈尔现在应该离开:“好的多的地方。“
伊戈尔转身离开了观察室。
中士没有阻止他。
回到隔间的路上,伊戈尔经过了一个储物室。
门是开着的,里面堆放着各种物资——弹药、食物罐头、医疗用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一个告示板,上面贴满了照片。
那些是失踪者的照片。
伊戈尔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有些日期是几个月前,有些是几周前,有些甚至是几天前,这些人的脸上都带着某种相似的表情——一种被某种无法名状的东西所吸引的、近乎着迷的表情。
在所有这些照片中,伊戈尔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一个女人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