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运输列车在某个无名的地下站台停了下来。
这是阿尔卑斯穿山隧道的一部分，是和新罗马一起神迹一般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复杂要塞工程的一部分，当然，如今的伊戈尔已经明白，这里估计也和新罗马一样，是由灵质工程学诞生的奇迹。
灵魂转化为物质之后，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万用性——就像是某种通用的货币一般，可以交换这世界上的所有一切。
伊戈尔并不喜欢这样的想法，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灵质工程学的存在，欧洲才得以继续存在。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得几乎能冻结肺叶的空气灌了进来，几个没做好准备的新兵咳嗽的像是得了肺痨的病人，伊戈尔慢慢的跟随着队伍走了出去，他的耳朵虽然不灵便了，但依旧能听到空气当中那某种金属般的，令人牙酸的低频嗡鸣。
简直就好像是有一趟列车从他们头顶的山体当中咔哒哒的驶过——但那声音，要更加粘腻的多，就像是什么东西贴着山体匍匐滑行而过的声音，无数的伪足在白雪上一同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穿过了山体刺入耳朵当中。
新兵们被军官们用粗暴的吼声赶下了列车。他们排成歪歪斜斜的队列，步枪贴在胸口，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空洞。这里没有阳光，没有人造穹顶的温暖光芒，只有某种来自不知名光源的、泛着病态绿色的微弱照明。那光线似乎是从岩壁本身渗透出来的，像是石头在缓慢地腐烂，在发光。
伊戈尔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左腿在下车时隐隐作痛，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定。周围的新兵们则显得不安——他们互相碰撞，有人的步枪掉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回荡了很久，很久，仿佛永远不会消散。
“安静！“一个上士模样的人吼道，他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格外苍白无力，“都他妈的闭嘴，听听你们在干什么？“
但没有人真的在说话。那些新兵们的嘴巴都紧紧闭着，他们发出的只是呼吸声——急促的、惊恐的呼吸声。而那个上士的吼声，似乎只是在试图用人类的噪音来掩盖这里的其他声音。。
“这边。“一个老兵——看起来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段时间——用一种麻木的、近乎机械的语调指挥新兵们向前走。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颌的疤痕，那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得多，像是某种腐蚀性的东西留下的痕迹。“宿舍在西侧通道。晚餐在十八点。明天早上六点集合。“
“那……那些东西呢？“卡洛——那个在列车上借火的年轻人——用一种试图显得镇定但实际上充满了恐惧的语调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会……“
“你们不会看到它们。“老兵打断了他：“如果你们看到了，那说明防线已经被突破了。而如果防线被突破了，你们也就没必要看到它们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反而让整个队伍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伊戈尔跟在队伍后面，他的耳朵在捕捉这个地下空间里的每一丝声音。除了那个持续不断的、令人不适的低频嗡鸣，还有其他的声音——远处传来的某种有节奏的、类似于液体流动的声音，还有偶尔的、突然的、尖锐的摩擦声，就像是某种巨大的，有着坚硬外壳的东西在岩壁上缓慢地移动。
他想起了地下的胎海，想起了那十二秒的吸气和二十三秒的呼气。
但这里的声音不同。这里的声音更加多元，更加混乱，就像是有许多不同的东西在同时呼吸，同时移动，同时思考——如果“思考“这个词能被用来形容这些东西的话。
“伊戈尔。“卡洛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伊戈尔没有转头。
“那个……声音。“卡洛的手指在步枪的护木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就像是……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后面。在我们周围。“
伊戈尔终于转过头，看了年轻人一眼。
卡洛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某种接近于绝望的光芒。
“是的。“伊戈尔平静地说：“它们一直都在。“
在子弹真正的打中自己之前，新兵们通常会有一种奇怪的幻想，那就是自己是特殊的，独一无二的，是战场上唯一一个不会被子弹找到的幸运儿。
这种幻觉通常会在他们参加第一次战斗之后迅速的消退，当然，是那些从第一次战斗当中活下来的那些——从战场上能撤下来一次，两次，三次，三次就已经算是个合格的老兵了。
新罗马没有危急到需要临时征召的新兵立刻上战场的地步，至少——现在没有，在他们刚刚发起过一次成功的反击后的这个时间段没有，但新兵当中的大多已经能放弃那种子弹不会找上自己的幻想了，他们的敌人就在山体之外，甚至就在他们所呼吸的空气之中。
即便是在这个按理来说应该非常安全的训练场所也有战斗过的痕迹，伊戈尔注意到通道的墙壁上有划痕——很多划痕。
那些划痕不是工具留下的，而是某种尖锐的，有机的东西刮出来的。
有些划痕很浅，只是在混凝土表面留下了白色的痕迹；有些划痕很深，深到能看见下面的钢筋。还有一些地方，混凝土已经被彻底剥离，露出了下面黑色的山体。
卡洛还给伊戈尔指着看了一处墙壁，那里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就像是某个人被硬生生地按进了混凝土里，这不可能，太荒谬了，人的身体会在和山体的摩擦当中被彻底的碾碎成肉糜——但偏偏真的有那么一个凹陷。
凹陷的边缘有褐色的痕迹，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东西，但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个凹陷的形状并不完整，缺少了头部，或者说，头部的位置被某种不规则的，看起来像是被撕裂的东西所取代。
宿舍是在山体内部挖出来的一个巨大洞穴，被分割成了数十个小隔间。
每个隔间里放着八张铁架床，床垫薄得几乎能感受到下面的弹簧，被褥的颜色已经分不清是灰色还是黑色，灯光来自唯一的一盏电灯泡，那光亮的出奇，简直像是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在人脸上就像是照在一具尸体上。
伊戈尔被分配到了第七隔间，卡洛也在这里。
年轻人在放下背包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他选择了靠近门口的一张床，这个选择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他想要一个随时可以逃离的出口，尽管在这个地下堡垒里，逃离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你睡过这样的地方吗？“卡洛试图用闲聊来掩盖自己的紧张，他坐在床边，用手指戳着那张薄得可怜的床垫：“我听说有些老兵在这里已经驻扎了两年。两年啊，每天都在这种光线下，每天都听着那些……“
他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声音。
那是比枪声或者爆炸声更可怕的声音，那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令人不安的声音——就像是某个巨大的，金属质地的东西在缓慢地弯曲，在发出呻吟。
声音穿过了山体，穿过了隔间的石墙，直接刺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隔间里的其他新兵们都停止了动作。
一个叫做米哈伊尔的年轻人——来自第三区，有着斯拉夫人典型的宽脸和深陷的眼窝——从他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个十字架，开始用颤抖的手指摩挲着。
“那是什么？“卡洛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哀鸣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
新罗马从不宣扬卫队在这里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他们只是含糊其词的称之为——神敌。
撒旦。
伊戈尔坐在了靠近角落的一张床上。
这个位置让他可以看到隔间的大部分区域，同时也让他离门最远——和之前在火车上的选择一样，这是一个老兵的本能选择，一个曾经在战争中活了下来的人的选择。
他的左腿在床垫的压力下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我听说。“一个叫做托马斯的人开口了，他是隔间里年纪最大的新兵，大概三十出头，有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的沧桑感：“前线的伤亡率是百分之四十。每个月。“
“那是谣言。“另一个人——名字伊戈尔没记住——试图反驳，但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说服力：“官方说的是百分之十五。“
“官方说的屁话。“托马斯冷冷地说：“我表哥在这里呆了三个月。他现在在疯人院里，两条腿都没了。他偶尔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说真实的伤亡率没人敢说出来，因为如果说出来，就没人愿意来了。“
又是那声音。
这一次更近了。
这一次，伊戈尔可以感受到它——不仅仅是听到，而是真实地感受到。
那是一种通过空气、通过岩石、通过他的骨骼传导的振动，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山体内部跳动，而他们所有人都被放在了这个心脏的胸腔里。
隔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足以让所有人都看到彼此脸上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