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惊鹿醒来了。
这不是一次自然的睡眠，因此也不是一次自然的清醒，梦中的景象似乎上一秒还刻骨铭心，但下一秒就像是混进河水当中的砂砾一样消散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恍如隔世一般的失落感，以及从筋骨的最深处泛起的疲惫和刺痛。
她茫然的看着金属的顶盖，直到嘴唇干裂的感觉实在无法忽略，她才慢慢的摁下了那个在黑暗当中不断发光的绿色按钮，伴随着一股从身下蒸腾起的白色气体，舱盖缓慢的弹开，而后是一股奇特的光芒充斥眼前。
唔，该死。
像是想要再次将她推入昏厥之中，那股奇特的光彩在她的晶状体上绽放出了五颜六色奇异的光彩，人类所有可见光谱的色彩如同花朵绽放一般出现在了她的眼眸之中，而后又片片隐没，消失不见。
赵惊鹿的运气不太好，她刚好赶上了四个小时十六分钟一次的棱镜爆发，对于尚且没有完全接受光辉的旧人类来说，这是一种极不舒服的体验。
光有意接纳他们，圣神的王庭召唤着他们，但这些顽固分子拒绝了。
赵惊鹿闭上眼睛——尽管这只是一种形式主义的，仪式意义上的行为——但在她薄薄的眼皮前，光芒流连了片刻，而后消失不见。
她抓着舱体，就像是一个从棺材里面爬出来的尸体一样，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她的皮肤上结着一层薄霜，这薄霜伴随着她的活动以惊人的速度融化，只有一部分顽固的停留在她的眉毛和头发当中。
她走到了一旁的饮水机处，对水的渴望战胜了其他的一切想法，咕咚咚的咽下了两杯冰水之后，她的大脑才开始有办法处理其他的事项。
首先，即便极不情愿的，她看到了远处那正在不断释放着纯粹的光明的圣神王座。
如果按照现实地球的逻辑来看，她不该能看到那个正在位于江城当中，尚且没有修造完成的巨构建筑，采用了蟋蟀人的技术，泵取了深层地壳当中的金属材料作为原料，所打造出来的，近乎已经脱离了人世的层次的王座，据说只要落成之后，那么食日者，圣神，或者用赵惊鹿更加熟悉的那个名字称呼——李星渊——就能瞬间消灭笼罩整个地球的黑潮，让人类回归地球的食物链顶端。
赵惊鹿现在不在江城，地球是圆的，随着曲率的增加，即便是视力再好，那个巨构建筑再宏伟，她也不该能看到它，但她就是能看到。
所有在——圈内——的人都能看到。
大概是接到了赵惊鹿苏醒的消息，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请进。”
赵惊鹿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缺水导致的。
片刻之后，子时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松垮衣服，看上去像是改良后的新式汉服，那是一个清雅的颜色，在圣神王座的光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子时在看到了赵惊鹿脸上的表情之后，原本带着些许希冀的神色也垮了下来，他脸上细微的皱纹自然的垂脱下来，显现出这才是他在这段时间当中肌肉经常处于的状态。
“又没找到？”
“是，幻梦境太大了。”赵惊鹿又接了一杯冰水：“还是和以前一样，我接到了消息，赶到了那里，发现他已经大闹了一通之后离开了——那艘船的速度太快了，我怎么也赶不上他。”
“我们必须要通知他。”子时的表情很是焦虑：“如果没有命主的话，那我们的计划不可能成功……”
赵惊鹿耸了耸肩，她继承了李星渊的这个动作，这几年成长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她身上那种自然而然的气质。
“一样。”赵惊鹿从一旁的桌子上拾起了黑色的风衣，披到了自己的身上，就像是一层黑色的大氅，她的眼睛当中已经褪去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会暴露的困意与迷惑，重新变得锐利且果决：“如果他能回来，那更好，如果只有我们，也一样按照原本的计划进行。”
“就我们……挑战神明？”子时压低了声音，尽管他知道这没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苏晓做了些什么，但是毫无疑问的，食日者的力量在圈内确实开的变得越来越强了，黑潮生物的迁徙和苏醒正在避开圈内，虽然我们都知道食日者能够清除整个地球的黑潮是在说谎——但如果它想，它可以蒸发我们和边境管理局的每一个人。”
“那又如何？”赵惊鹿倚在桌子边上开始穿袜子和靴子，她身形舒展，踩实了靴子之后抓住了身旁为她量身打造的长剑——黄衣之王的力量已经极少能穿过食日者的领域当中到达赵惊鹿的身上，因此使用这把长剑开始变得越来越吃力，但赵惊鹿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出来自己的衰弱，就算是子时也是如此。
赵惊鹿深知，现在整个边境管理局和灰烬卫队，最需要的就是信心。
五年来，在边境管理局的第一任局长罗衍死后，边境管理局已经累计阵亡了六位局长，二十七位副局长，特工及普通工作人员数百。
伴随着食日者的到来，得到了无限量的光后，苏晓和库库尔似乎第一时间就成为了食日者最忠诚的信徒，并且为它在大地上竖立起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棱镜塔。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棱镜塔的建立，一个又一个的边境也随之诞生——被挤压的黑潮的力量在边境处成倍的爆发，而后打通了链接往无数黑暗次元的通道，伴随着从其中不断涌现的奇特存在，如果不是食日者在那时完成了孵化，那么恐怕人类已经完蛋了。
地球上的那些黑暗神明也因为棱镜塔的建立而对人类更具敌意——就像是谁也不愿意被人用强光强行唤醒一样。
尽管食日者的确力量强大，但是却依旧不足以对抗那些所有的神明，因此原本的棱镜塔技术被终止，而很快迭代出了新的技术。
无需人工，在无止境的能源的供给下，库库尔以其外星技术驯化了之前那个被李星渊击败的硅基生物，生产力到达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一个名为‘云冠’的巨大圆环在大地上被建立了起来，这个圆形的奇迹造物，竖立在了大地之上。
云冠本质上是个一堆超级棱镜塔的集合，它强有力的将自己圆环内的物理法则锚定，而后将黑潮以及异质的法则抵抗在外，它环形的结构不易扩张，同时又将所有的力量能够集合于其中心——那名为圣神王座的巨构建筑。
终结黑潮的设备。
至少理性派们是如此宣传的。
当然，现在理性派们不会这么自称了，在食日者降临之后，他们已经在苏晓的带领之下改名成了圣神议会，并且发展了不计其数的信众以及外围人员，他们主导了棱镜塔的建立以及之后云冠与圣神王座的全部工程，并许诺所有人——安宁即将重回归大地。
而那些不被信任的人，原本就没有加入理性派的人，边境管理局，灰烬卫队以及一部分江城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被赶到了云冠的边境。
对此赵惊鹿并无异议，因为边境管理局——乃至整个异应局都是为此而升的，他们就该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而不是和他们的同类一样蜷缩在安全的壁垒之中，他们来到了云冠的边缘，并且在此扎根，并且——
“我们必须要在圣神王座建成之前杀死——或者至少封印食日者。”赵惊鹿决绝的说着：“否则它将会把被选定的部分人类之外的生命尽数灭绝。”
她的眼睛盯在了子时的身上，他们已经并肩作战了许久，但是赵惊鹿现在的眼神依旧严格到近乎苛刻——她不得不如此，坐在李星渊曾经所坐在的这个位置上，她不得不如此——她开口说道：“子时，我们不能像是之前那样依赖李局长，他有他的责任，而我们有我们的。”
责任。
如今还愿意奋战在边境的人们无不是以此为基准生活的，工人们有工人们的责任，士兵们有士兵们的责任，科学家有科学家们的责任，为了自己身上所背负着的责任，工作，战斗，乃至于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