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子时点了点头:“但是……”
但是局长毕竟是局长。
赵惊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她的责任是找到那个男人,带他——回家。但是从私人的角度来说,她却通常来说避免回忆起他的名字。
并不是因为愤懑或者是怨怼,不是出自于‘为什么不愿意回这里来’,‘为什么要给我留这一大堆的烂摊子’这样的想法——只是想起那些和他一起经历的事情会让赵惊鹿变得软弱,而她如今绝不能软弱。
如果局长在这里就好了,如果老大出手的话就能解决这件事情了,如果李星渊在这里自己就只需要战斗就行了。
在无数次没有结果的思考了这件事情之后,赵惊鹿开始学会了不去思考这个事情。
李星渊不在这里。
那么在李星渊回到这里之前,她就必须要扛起那个男人的责任才行。
子时看到了赵惊鹿的眼神,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子时本性并不是一个多么刚强的人,在师父的所有弟子当中,他是年纪最小,也最受宠的一个,因此肩负的,前往如今这个时代的任务,只不过是陪在命主的身边,见证一切罢了。
命主的躯壳化为了神明,而灵魂却在幻梦境当中不知所踪——子时一直以来都因为这件事情而内疚不已,觉得有负师父的嘱托。
但他也已经在这些时间当中学会了,咬紧牙关,不再软弱。
“我明白了,对了,建筑师想要见你,他说自己掌握了最新的情报——苏晓最近似乎准备试启动一次圣神王座,具体的情报他不愿意多谈,非要见到你才愿意说。”
赵惊鹿点了点头:“带路吧。”
边境如今是这片大地不多的保留了大量人气的地方,即便已经见过无数次,赵惊鹿在看到这里的景象的时候依旧会在心中感到骄傲——这里是人类最后的脊梁骨。
云冠的边缘并非一条线,而是一道弧,它抵御了黑潮的侵吞,给人类这个种族争取到休养生息的时间。
而在那道弧线的边缘,边境管理局用钢铁、混凝土和意志力垒起了一座绵延不绝的城塞带,被所有人简称为“边境“。
它不像云冠内部那些被圣神议会精心规划的城市——整洁、明亮、沐浴在棱镜光中像是神明的橱窗——边境是活的,是热的,是一台永远不会停转的机器。
清晨的换岗号刚刚响过。
棱镜的光从云冠的弧顶倾泻而下,将这片区域永远维持在一种澄澈的光明之中当中,但边境的人们自己造了秩序。每隔八小时,分布在城塞带各处的钟塔便会同时敲响,低沉浑厚的钟声沿着金属管道共振传播,哪怕是在最深的地下工事里也能听见。
钟声响过之后,一切便如齿轮咬合般精确地运转起来。
主干道上,一队刚刚从外围哨站轮换回来的巡逻兵正在列队行进。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战术外骨骼——那是江城研究所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条件下赶制出来的轻量型号,比起圣神议会装备给内部守卫的制式铠甲简陋了不少,但胜在维修方便,耐造。队列最前方的班长举着一面窄旗,上面没有任何国徽或者组织标志,只有一个极简的符号:一道黑色的横线,底下三个点。
边境管理局的徽记。横线是边境,三个点是挡在边境之前的人。
“让道!让道!运输车通过!“
一辆改装过的重型平板车从侧街拐出来,车上堆满了焊接好的合金板材,几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工程兵站在车斗上扶着货物,其中一个年轻人嘴里还叼着半根压缩口粮,一边嚼一边朝路边让行的巡逻队挥了挥手。
巡逻队的班长不苟言笑地回了一个军礼。
赵惊鹿和子时沿着主干道的高架步道行走,脚下是镂空的金属格栅,能够直接看到底层街道的全景。这条高架步道是边境最重要的交通动脉之一,被称作“脊柱“,它串联起了城塞带中十二个主要区块,从最北面的第一哨所一直延伸到最南端的物资枢纽站。
脊柱上永远有人在走。
快步行走的通讯兵,手臂上绑着发光的荧绿色袖标,那代表他们携带的情报有时效性;推着独轮车运送弹药的后勤人员,车轮碾过格栅发出均匀的哐啷声;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从某个连接桥拐出来,怀里抱着厚厚的数据板,一边走一边低声争论着什么公式。
这里就是边境。
在脊柱上穿行,他们最终抵达了被称作“熔炉“的中央工坊区。
熔炉永远不会安静。
数十座中小型锻造车间沿着脊柱两侧排列,每一座车间的烟囱都在不间断地向上吐出灰白色的蒸汽。车间里的声音混合成一种属于边境特有的背景音乐——锤击声、切割声、焊接时的嘶嘶声、机械臂运转的液压声,以及工匠们偶尔爆发出的短促喝令。
“左移三度!三度!听不见吗——三度!“
“温度到了!下料!“
“谁他妈把四号模具拿走的!登记表上写着我预约到九点!“
混乱吗?不。赵惊鹿知道这些喧嚣的底层逻辑比任何交响乐都要精密。每一座车间的排班、物料领取、成品交付都遵循着一套严格的登记系统——那是罗衍在第一年就建立起来的制度遗产,即便他本人已经不在了,这套系统依旧像一棵深扎根基的树一样牢牢地撑着边境的生产力。
每一块被锻出来的合金板都有它的编号和去向。外壁修缮,武器维护,工事加固,设备替换——没有一克金属是被浪费的。
一个满脸油污的女工匠从车间探出头来,看到了高架上走过的赵惊鹿,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然后用力挥了一下拳头——那是边境的人们特有的致意方式,不需要言语,一个拳头代表一切:我在干,我没停,放心。
赵惊鹿没有停步,但微微颔首回应。
子时带着赵惊鹿穿过了一个单边的窄道,向着熔炉下层走去,那里,名为建筑师的边境间谍已经等候多时。
这里就是人类的边境。
这里就是赵惊鹿的边境。
赵惊鹿微微的仰起头来,看向了天空。
等你从梦里回来,这里就是你的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