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被黑潮侵蚀得如同黑色琉璃般死寂的废墟之上,两股同源的力量撞击在了一起。
这不仅仅是金属与光的碰撞,更是两种信仰,两条绝路的倾轧。
——在李星渊离开此地五年之后,他曾经所种下的种子,如今开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果实。
而这两种彼此不同的果实,如今为了争抢养分,而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斗争。
液压战斧与棱镜长枪死死地咬合着。
魏清平能感受到那股从战斧上倾泻下来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恐怖巨力。
光构成的枪刃在战斧粗糙的物理材质上切割出了耀眼的火花,那些附着在斧刃上的衍射纹路正在贪婪地撕扯着他的光辉。
“杨绍!你他妈疯了吗!”魏清平在通讯频道里嘶吼,但他没有打开公共频道,而是切到了那个五年来都没有人使用过的,曾经属于灰烬卫队第一小队的加密频段。
他知道对面是谁。
即便那台漆黑的机甲没有喷涂任何编号,即便那沉重的深潜者型外骨骼已经和之前并不相同,但他认得那种完全放弃防御、把引擎推到极限的自毁式发力技巧。
那是在几年前并肩作战的时候,他们一起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通讯器里只有异化内燃机狂暴的轰鸣声,以及机师粗重,痛苦的喘息。
“回答我!你们为什么要袭击圣神的护卫队!你们想把所有人都害死吗?!”魏清平的面孔因为愤怒和不解而扭曲,他身上的象牙白装甲光芒大盛,食日者的力量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顺着他的血管和神经疯狂地涌入装甲核心:“我们马上就能终结黑潮了!我们马上就能回到阳光下了!你们到底在反抗什么?!”
“我们在反抗……灭绝。”
裂口终于说话了。
他的声音经过电子合成器的扭曲,听起来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的碎玻璃,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下一秒,裂口直接切断了深潜者机甲双腿的液压锁死装置。
这是一个纯粹的自杀动作。
三十吨重的机甲失去了腿部的支撑,所有的重量和引擎的推力在瞬间失去了平衡,完全压向了魏清平。
魏清平瞳孔骤缩。
他太熟悉这一招了,熟悉到知道下一步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你——”
轰!
裂口机甲胸口的内燃机直接进入了不可逆的过载殉爆程序。
幽蓝色的尾焰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猩红,高温的金属射流混合着机油、血液和破碎的装甲,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
魏清平的棱镜护盾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撑到了极限,金色的光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爆炸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穿了三堵混凝土残壁才停下来。
当烟尘散去,原本裂口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熔融焦坑。
那台丑陋的、黑色的机甲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几块烧得通红的残骸在地上滋滋作响。
“六号断线。”
楚戈的声音在赵惊鹿的通讯器里响起,依旧平淡,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赵惊鹿握着狙击步枪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但这只是开始。
裂口的牺牲撕开了前卫编队的防线,魏清平的重伤让前卫编队出现了短暂的指挥真空,这是不能错过的好机会。
“全体开火。覆盖射击。”楚戈下达了命令。
废墟的阴影中,十一台黑色的金属巨兽同时露出了獠牙。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撕裂了城镇的死寂。
灰烬卫队没有光束武器,没有优雅的能量矩阵,他们倾泻的是最纯粹的物理暴力。
大口径的贫铀穿甲弹,带有衍射涂层的破甲榴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向云冠卫队的阵列。
光辉与硝烟交织在了一起。
云冠卫队的反应极快,哪怕在遭受了毁灭性的突袭后,这些身经百战的精锐依然在三秒内重新组织了防御,他们的棱镜装甲相互共鸣,形成了一道连绵的光之壁垒。
“为了圣神!为了人类的延续!”
云冠卫队的士兵们高呼着,纯白的光束从他们的武器中射出,精准地切开黑暗。
光束扫过一栋废楼,瞬间将半面墙壁气化,而后某个躲闪不及的灰烬卫队成员被正面命中,高温直接融穿了厚重的铅锌合金。
“四号左臂受损,液压流失30%。”
“九号胸甲被击穿,阻燃剂已释放。”
战况在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绞肉机模式。
这不是和毫无理智的黑潮怪物作战。
这是人类最精锐的两支部队在进行殊死搏斗。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云冠卫队知道灰烬卫队的装甲笨重,于是利用高机动性进行穿插切割,灰烬卫队知道云冠卫队依赖光之共鸣,于是拼死进行近身肉搏,用物理冲撞破坏他们的阵型。
“他们是疯子!是异教徒!不要把他们当成过去的战友!”代理指挥前卫编队的副队长在通讯中嘶吼,他的半个肩膀被穿甲弹撕裂,鲜血染红了圣洁的装甲,但他眼中的狂热却越发炽烈:“他们想夺走光!想让我们重新回到那个没有希望的黑暗时代!杀了他们!”
“杀了叛徒!人类荣光永存!”
愤怒在云冠卫队的阵营中蔓延,从他们的视角来看,这是一场卑鄙的背叛。
他们是在护送能够拯救全人类的神圣物质,而这些曾经的同袍,却甘愿堕落进黑暗,成为阻挡黎明的恶鬼。
而在废墟的高处,赵惊鹿通过瞄准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的十字准星套住了一个正在疯狂倾泻火力的机枪手。
那人她认识,叫陈传,以前在后勤处,最喜欢吹嘘自己做菜的手艺。
赵惊鹿扣动了扳机。
没有后坐力的后座,因为黄衣之王微弱的力量包裹了枪身,带有吞噬涂层的子弹悄无声息地滑出枪膛,在千米之外精准地穿透了陈传的头盔护目镜。
那一抹代表生命的光辉瞬间熄灭,陈传仰面栽倒。
“局长,你暴露了。”楚戈提醒道。
赵惊鹿当然知道。那一枪虽然隐蔽,但在高度敏感的棱镜侦测阵列面前,任何能量的涟漪都无所遁形。
“三点钟方向,高塔!有狙击手!火力压制!”
后卫编队中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女声。
是宋澜。
宋澜的反应速度和战术嗅觉,是赵惊鹿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
几乎在宋澜声音落下的瞬间,六道高能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交叉着切向了赵惊鹿所在的信号塔。
混凝土气化,钢铁熔融。整座信号塔在光束的切割下发出凄厉的哀鸣,开始向一侧倾倒。
赵惊鹿没有慌乱,她在塔身倾斜的前一秒,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几十米的高空跃下。
赤鹿装甲在半空中展开了矢量喷口,如同是天使的双翼一般展开,在空中进行了两次短促的变向,堪堪避开了追踪而来的光束,落入了一栋商场的废墟中。
“她在那边!包围她!”宋澜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回荡,带着一种因为遭到背叛而产生的撕心裂肺的愤怒:“赵惊鹿……你这个叛徒!”
宋澜带着十二名轻装近战人员,如同银色的幽灵般扑向了商场废墟。
赵惊鹿在一排倒塌的货架后借着阴影快速移动,她的呼吸依然平稳,但心脏却在抽搐。
她听到了宋澜的质问,那声音里的委屈和愤怒是如此真实。
几年前,当宋澜选择离开边境异应局,加入云冠卫队的时候,宋澜哭着求赵惊鹿跟她一起走,求她接受食日者的光。
“局长,我们不用再死了……李局长变成了神明,他来救我们了,这难道不好吗?我们终于可以在阳光下睡觉了!”
宋澜当时的话言犹在耳。
在片刻的犹豫与踌躇之后,赵惊鹿再次将自己的内心化为钢铁。
——不重要了。
“宋澜。”赵惊鹿终于在通讯频道里开口了,她的声音通过公共频段传了出去,冰冷,肃杀:“带着你的人退下。这不是你们能插手的战斗。”
“放屁!”
轰的一声,商场的墙壁被暴力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