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形的金属容器在平台中央散发着幽冷的微光。它周围的护盾已经在刚才的激战中彻底宕机。
“咔哒。”
沉重的铅锌合金装甲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绝对的，近乎剥夺一切感官的冰冷气息，从容器内部喷薄而出。
反熵结晶。
赵惊鹿看向了容器的内部。
那不是一块具体的石头，也不是某种金属。
它就像是现实世界中的一个漏洞。
它呈现出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颜色——或者说，它本身就是颜色的反面。
周围的光线在靠近它时，都会发生一种反向的扭曲，仿佛时间在它周围倒流，光受其吸引在周围震荡着，显示出了种种奇怪的形象。
这就是能够逆转热力学定律，让圣神王座成为绝对灭绝机器的神明造物。
仅仅是注视着它，赵惊鹿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大脑深处仿佛有无数根针在疯狂搅动。
“不能……久留。”
赵惊鹿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她从腰间解下了一个由江城研究所特制的，布满密密麻麻符文的隔绝箱。
她深吸一口气，戴着特制装甲手套的左手猛地探入容器，一把抓住了那块漏洞。
接触的瞬间，赵惊鹿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惨叫。
赤鹿装甲的左臂护甲上瞬间结出了一层诡异的黑色冰霜，那些冰霜还在顺着她的手臂迅速向上蔓延，装甲内部的线路在反熵结晶的影响下开始大面积短路。
她咬碎了牙齿，拼尽全力将结晶塞进了隔绝箱，然后死死扣上了锁扣。
那种剥夺感官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赵惊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她将隔绝箱死死地挂在胸前的锁扣上，按下了通讯器。
“子时。东西拿到了。”
通讯器里传来了一阵杂音，片刻后，子时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局长！你还活着！楚队长他们……”
“都不在了。”赵惊鹿打断了他，声音中没有任何起伏：“马上切断所有外部通讯，我准备乘坐伯劳撤离。云冠卫队的援军还有多久到？”
“他们……他们好像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子时的声音变得极其焦急，“第七隘口的守军正在向你们的坐标移动，最快十分钟后抵达！”
“十分钟……足够了。”
赵惊鹿转过身，拖着残破的身躯，向着停放在废墟边缘的伯劳战机走去。
每走一步，她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相互摩擦，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但她不能停下，她怀里的这个箱子，是目前地球上唯一能阻止苏晓毁灭一切的筹码。
五分钟后，她终于看到了伯劳那丑陋而熟悉的身影，那架老旧的战机依然在废墟的阴影中发出嗡嗡的轰鸣，像一只忠诚的老狗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赵惊鹿跌跌撞撞地爬上登机舷梯，一头栽进了驾驶舱。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进行标准的起飞前检查，直接猛推节流阀。
“轰——”
伯劳的引擎发出了一声爆响，沉重的机身猛地从废墟中拔地而起，带起漫天的烟尘。
赵惊鹿强忍着右肩的剧痛，单手握住操纵杆，将机身拉平。
她看了一眼雷达，雷达屏幕上，代表着敌人的大片红点正在疯狂地向这个坐标逼近。
“来不及了。”赵惊鹿冷笑一声，推动操纵杆，伯劳像一只黑色的雨燕，贴着废墟的残垣断壁，向着西方狂飙而去。
边境，我回来了。
赵惊鹿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她看了一眼副驾驶的空座，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李星渊曾经坐在那里，叼着烟，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样子。
“你在幻梦境里，能看到这一切吗？”她低声呢喃。
然而，就在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的瞬间——
异变突生。
“滴——滴——滴——！！”
伯劳机舱内的全频段最高级别威胁警报，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频率尖叫了起来。这不是雷达锁定的警报，而是某种超越了这架老式战机认知极限的巨大能量源正在靠近的警告。
赵惊鹿猛地抬起头，看向挡风玻璃的上方。
天空，裂开了。
这不是形容词。在距离伯劳上方不到三千米的云层处，原本澄澈的光辉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完美的圆形空洞。
那空洞之中，没有黑潮，没有异常，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狂暴到极点的——光。
那光芒之强烈，瞬间烧穿了伯劳的外部光学涂层。
“那是……什么……”
赵惊鹿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那种光的质感。那是云冠最核心、最纯粹的食日者光辉。
但在距离圣神王座如此遥远的第七隘口边缘，怎么可能爆发出这种级别的能量？
除非……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赵惊鹿脑海中炸开。
苏晓！
苏晓根本不需要什么云冠卫队的护送！她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一旦运输队遭遇无法抵抗的袭击，或者反熵结晶脱离了预定轨道，隐藏在天空中的某个由建筑师或蟋蟀人打造的超级轨道棱镜，就会直接对这一区域进行无差别的人道毁灭！
她不在乎那三百名精锐的死活，她也自信反熵结晶不会被这样的攻击摧毁。
将被引诱出来的敌人，连同这片区域的一切变量，全部蒸发！
“疯子……苏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赵惊鹿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天空中那个圆形空洞中，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纯白光柱，带着毁灭一切的神罚气息，以光速轰然落下。
这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攻击。
这是神明在物质界的一瞥，是来自食日者的神罚。
“规避！！！”
赵惊鹿将全部的力量灌注进操纵杆，伯劳的机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金属断裂声，整架飞机在空中完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死亡翻滚。
光柱擦着伯劳的右翼轰在了地面上。
没有爆炸声。
只有无声的湮灭。
光柱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方圆数公里的废墟、泥土、那些刚刚战死的士兵的尸体，甚至连空气中的水分，都在瞬间被气化。
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熔坑出现在了大地之上。
而在天空中，伯劳的右翼在擦过光柱边缘的瞬间，就像是被放在喷灯下的黄油，瞬间消失了三分之一。
“警告！右引擎失去动力！姿态控制系统严重受损！”
“警告！机体结构完整度下降至40%！”
“警告！即将坠毁！”
机舱内红光疯狂闪烁，失重的眩晕感和剧烈的颠簸让赵惊鹿的内脏翻江倒海。
伯劳像一只断了翅膀的死鸟，拖着浓浓的黑烟和火焰，向着地面盘旋坠落。
第二道光柱正在天空中酝酿。苏晓的灭绝指令，显然不是一击即止。
“逃不回边境了……”
赵惊鹿看了一眼雷达，前方的空域已经被彻底封锁，高温扰乱了所有的磁场。
而身后，那片刚刚被蒸发的区域，正在掀起一场恐怖的热风暴。
她只有不到十秒钟的时间做出决定。
坠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如果在原地弹射，她连同那个隔绝箱都会在半空中被下一道光柱烧成灰烬。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个死死锁住的隔绝箱。
“想要得到它……没那么容易。”
赵惊鹿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一把扯断了操作台上的几个红色保险盖，这是伯劳最后的人工强制覆写系统。
“主引擎，超载切断。备用姿态喷射器，全部朝向东方。”
她不退反进。
她没有选择向着边境防线的安全区迫降，而是将机首死死地压向了西方——那里，是云冠光辉照射不到的区域，是那片彻底被黑潮和不可名状的恐怖事物所占据的，真正的废土深处。
只有逃进那个连食日者光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地带，她才有可能活下来，才有可能把反熵结晶藏起来。
“赌一把。”
赵惊鹿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
伯劳在空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残存的左引擎喷吐出最后一点超载的火焰，推动着这块燃烧的废铁，一头扎向了远方那片浓重的，如同墨汁般翻滚的黑潮迷雾之中。
“轰！”
在伯劳穿过光暗分界线的下一秒，第二道毁灭的光柱落在了它刚才所在的位置，将大片的云层和空气撕成真空。
而伯劳，已经化作一颗燃烧的流星，撞破了厚重的黑潮迷雾。
机舱内的灯光全部熄灭，只有操作台上的火花在跳跃。
失重感包围了赵惊鹿。
她闭上了眼睛，太一神剑被她死死地抱在怀里，那个装着反熵结晶的隔绝箱顶着她的下巴。她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到了极限，用残破的赤鹿装甲构成最后一道防线。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这架战机。
“来吧。”
她在坠落的失重中轻声低语。
“李星渊，保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