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惊鹿从尸山血海的边缘一步步走来,她的步伐迟缓,沉重的仿佛随时可能倒下。
赤鹿装甲的表面已经布满了焦痕和深浅不一的切割创口,机体内部的冷却液混杂着她自己的鲜血,顺着大腿的装甲缝隙一滴滴地砸在被高温琉璃化的地面上。
黄衣之王的微弱力量在她身侧如影随形,像是一层若有若无的黄色纱幔,在这充斥着刺眼棱镜光辉的战场上,显得异常诡异且格格不入。
她走过楚戈那台已经彻底报废,如同钢铁坟墓般的机甲时,微微的伸出拳头,和那站立不动的机甲微微接触了一下,像是在与故人碰拳。
随后,赵惊鹿回过头来,凝视着最后的敌人。
曾经,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同一个掩体后面对抗黑潮,在无数个看不到明天的长夜里互相包扎伤口。而现在,他们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在这个荒谬的,为了所谓“人类荣光”的废墟上,化作了刺鼻的焦臭。
中央的运输平台前,仅存的十名云冠卫队士兵死死地结成了一道最后的人墙。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失去了头盔,露出了下面那一张张沾满血污,因为极度愤怒和不解而扭曲的面孔。
他们身上的象牙白装甲残破不堪,但核心处的棱镜节点依然在疯狂地汲取着食日者的光辉,将他们本已濒临崩溃的肉体强行拼凑在一起,燃烧着他们最后的生命力。
沉重。
一种近乎实质化的沉重感压在废墟的上方。
那不是引力的作用,而是交战双方那不可调和的信仰、被欺骗的悲哀,以及必杀彼此的决心,在这片狭小空间内剧烈摩擦所产生的精神重压。
赵惊鹿并不认得他们当中的每一个。
风停了。
只剩下火焰舔舐装甲的剥离声,以及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为什么?”
站在最中间的,是云冠卫队这支中军的副官,翟志龙。
他的左臂已经齐根断裂,断口处被棱镜的高温瞬间烧结,没有流血,只有令人作呕的肉香。他仅剩的右手死死握着一把光芒黯淡的棱镜重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赵惊鹿,眼角竟然淌出了两行血泪。
“赵惊鹿……局长……你告诉我为什么!”翟志龙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信念崩塌的癫狂:“我们在守护全人类的希望!我们在护送能够彻底终结黑潮,让我们的孩子重新在蓝天下奔跑的圣物!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惊鹿停下了脚步,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二十米。
她持剑的右手微微下垂,剑尖指地,太一神剑的锋刃上倒映着翟志龙那张扭曲的脸。
“因为那不是希望。”赵惊鹿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仿佛一口枯井,没有丝毫波澜。但正是这种平静,在云冠卫队的士兵听来,却成了最傲慢的嘲弄:“翟志龙,苏晓在骗你们。圣神王座不是救赎的摇篮,是灭绝的机器。它只能带走极少部分人,而代价是抹杀掉地球上剩下的一切——包括你们,包括边境,包括所有没有资格进入那个小宇宙的‘不纯洁者’。”
“一派胡言!”
另一名士兵咆哮起来,他猛地踏前一步,胸口的棱镜核心爆发出刺目的光晕:“李局长牺牲了自己战胜了蜘蛛神!这是你亲口跟我们说过的话!是你,这个叛徒背叛了他!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指着赵惊鹿身上那层隐隐蠕动的黄色光影,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厌恶与恐惧:“你还在使用那些旧神的力量!你还在和那些带来黑潮的怪物同流合污!你嫉妒圣神的荣光,你贪恋你过去作为边境局长的权力!你才是全人类的叛徒!”
“叛徒!你们这群沉沦在黑暗里的寄生虫!”
“杀了她!为了死去的兄弟!”
云冠卫队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咒骂。
这咒骂中包含着太多的东西——对失去战友的痛心,对自身信仰的狂热维护,以及一丝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看到灰烬卫队如此决绝的自杀式攻击后所产生的动摇。
为了掩盖那一丝动摇,他们的愤怒必须更加炽烈。
赵惊鹿看着他们,那双隐没在头盔护目镜后的眼睛里,悲哀如海潮般翻涌,但瞬间又被钢铁般的意志冰封。
欺骗。
这是这个纪元最恶毒的武器。
苏晓用一个近乎完美的谎言,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光”,将这些原本愿意为人类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战士,变成了她实现那个冷酷计划的耗材。
他们至死都认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他们至死都认为对面那些昔日的战友是想要拖着人类陪葬的恶魔。
而赵惊鹿无法证明什么。在这个光辉笼罩的结界里,任何关于食日者阴谋的言语,都像是在太阳底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解释是徒劳的。
唯有杀戮,才能夺取那唯一的生机。
“那就当我是叛徒吧。”
赵惊鹿微微扬起下巴,握紧了太一神剑。剑身上的黄衣之王力量猛地收缩,化作一道极其细密、深邃的暗黄色细线,附着在剑刃的边缘。
“你们尽了你们的职责。”赵惊鹿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中回荡,像是一句冰冷的判词:“现在,我要履行我的职责了。”
话音未落,赵惊鹿动了。
赵惊鹿的冲锋就像是一个撕裂了物理法则的幽灵,太一经的心法在她的体内疯狂运转,试图保护住她的脊柱,矢量喷口调整到了极致,炽白的翅膀从赤鹿的背后绽放开来。
“结阵!拒止!”
翟志龙怒吼。
九名云冠卫队士兵瞬间将残存的棱镜力量链接在一起,一道半圆形的,如同钻石般坚不可摧的光之壁垒在他们面前拔地而起,这是他们最后的力量,即便是主战坦克的正面轰击也无法撼动分毫。
但赵惊鹿没有选择硬碰硬。
在即将撞上光壁的刹那,赤鹿装甲的矢量喷口发出了濒临融化的尖啸,炽白的光流转化成了危险且致命的幽蓝色。
她的身体以一个绝对违背人体骨骼构造的角度猛地折转,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光壁与地面的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中滑了进去。
这就是黄衣之王的异质力量带来的扭曲——在短时间内,让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非几何的流体状态。
“在下面!”
一名士兵大吼,手中的光矛猛地向下刺去。
太迟了。
赵惊鹿的身体在滑入防线的瞬间重新凝聚成型。
太一神剑自下而上,带着那道暗黄色的异端力量,毫不留情地切开了那名士兵的腹部装甲。
能够抵御破甲弹的象牙白装甲,在那道暗黄色的细线面前,就像是热刀切黄油一般被丝滑地剖开。
“呃……”那名士兵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看到自己的内脏伴随着被切断的光辉,泼洒在自己脚下的土地上。
“第一个。”赵惊鹿在心中默念。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借着起身的惯性,剑柄反向重击在另一名士兵的咽喉上。
咔嚓。
颈骨碎裂的声音在混乱中清晰可闻。
“杀!”翟志龙疯狂地挥舞着重剑,刺目的光刃几乎将赵惊鹿周围的空间全部封死。
剩下的七人彻底放弃了防御,他们像疯狗一样扑向赵惊鹿。
他们不再讲究阵型,不再讲究剑术,只求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抱住赵惊鹿,只要能拖延一秒钟,只要能用自己装甲的自毁程序带走这个叛徒。
一场极其血腥,毫无美感可言的近身绞杀,在运输平台前十平米的范围内爆发了。
这是属于旧时代的肉搏。
没有远程的火力覆盖,只有刀刃切开骨骼的声音,装甲互相挤压变形的摩擦声,以及人类在极度痛苦和愤怒下发出的非人嘶吼。
赵惊鹿的每一次挥剑,都意味着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在消逝,而她付出的代价,是身上不断增加的伤口。
一名士兵拼死抱住了她的左腿,哪怕赵惊鹿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的双手依然死死锁住赤鹿装甲的液压关节,另一名士兵趁机将光刃刺向了赵惊鹿的胸口。
赵惊鹿猛地扭身,避开了心脏的要害,但那道高热的光刃依然贯穿了她的右侧肩胛骨。
“嘶——”
剧烈的痛苦让赵惊鹿的视线出现了短暂的黑视。
那种被光辉灼烧神经的感觉,比任何物理创伤都要恐怖。
但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咬牙,她直接松开了太一神剑,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带有衍射涂层的高周波匕首,反手扎进了那名士兵的面罩。
拔出匕首,鲜血喷涌,溅在她的头盔上,让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赵惊鹿!!!”
翟志龙疯了。
他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作脊梁的女人变成了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
他引爆了自己胸口那枚最核心的棱镜节点。
这是一种将自身化为光之炸弹的绝命杀招,燃心者们最初便烂熟于心的搏命技巧。
所有的光辉在瞬间内敛,然后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准备向外膨胀。
赵惊鹿退无可退,她的左腿还被那个死去的士兵死死抱住,右肩的贯穿伤让她的手臂几乎失去了知觉。
千钧一发之际,赵惊鹿的左眼突然亮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明黄色。
黄衣之王的黄色纱幔在瞬间暴涨,化作无数实质化的触须,死死地缠绕住了翟志龙即将爆炸的身体。
黄衣之王给释放它的人准备的最后的,小小的礼物。
“你……果然是……怪物……”翟志龙被触须包裹,他的光辉在被那些恶心的黄色力量疯狂吞噬,他的脸庞扭曲,发出了最后微弱的声音。
“对不起。”
赵惊鹿的匕首切断了翟志龙的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浇灭了那即将爆炸的光辉。
翟志龙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的眼睛至死都睁得巨大,死不瞑目地看着灰暗的天空,仿佛在质问那个高高在上的圣神,为何没有降下神罚来惩戒这个恶魔。
最后一名敌人倒下了。
战场,终于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赵惊鹿粗重的,犹如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
她摇晃了一下,几乎跪倒在地。
赤鹿装甲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生命体征监测系统亮起了一片刺目的红光:多处骨折,严重失血,右肩贯穿伤,神经系统遭受严重的光辐射灼烧。
她赢了。
十二个灰烬卫队,换了三百名云冠卫队的精锐。
这是一种在任何兵棋推演上都不可能出现的战损比。
这些云冠卫队当中的老兵占比不高,大多数的云冠卫队根本没有真正的上过战场,而灰烬卫队的每一个人都是百战老兵——
但这根本称不上胜利,这是一场把人类最后一点元气放在绞肉机里碾碎的自残。
赵惊鹿拔出插在尸体上的太一神剑,用剑柱在地上,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静静悬浮着的运输平台。
九号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