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形的爱抚如同附骨之疽般从李星渊的意识深处缓缓褪去，只留下一种令人战栗的清明。
李星渊站在昏暗的诊所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拔下智齿，依然残留着血迹的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阈值被强行拓宽了。就像是一个原本只能装下一杯水的玻璃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暴力硬生生扩大成了一个水缸，而杯壁竟然没有碎裂。
当然，李星渊倒也不至于不习惯这种待遇——之前精神力更强大的时候有的是，他甚至从来没有探测过自己之前精神力的上限。
奈亚拉托提普，为李星渊反抗奈亚拉托提普的举动而赠予了祝福。
这些古老存在的思维方式让李星渊感到了不快。
就像是他从来没能真正弄清楚过门之主的意志一样，他现在也一样弄不清奈亚拉托提普的。
莫尔医生的头颅——现在应该称之为牙仙了——在满地的盐圈和暗红符文中发出虚弱却狂热的呢喃：“越是拒绝，越是挣扎，越是企图用人类那可笑的理性去对抗深渊的无理，它就越是欢欣雀跃。你是一场它永远看不腻的戏剧，李星渊。”
“闭嘴吧。”李星渊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扯下诊所旁边一块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防尘布，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颗长满牙齿的沉重头颅包裹了起来，打了个结，像拎着一个买菜的布袋一样提在手里。
牙仙在布袋里发出一阵牙齿碰撞的抗议声，但没有做出实质性的反抗。在见识过李星渊那连三柱神的意志都敢当面拒绝的傲慢后，这个由下城区牙医转化而来的神话生物已经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我们走，伊莉娜。”李星渊提着那颗头颅，越过了地上的无头尸体。
伊莉娜赶紧跟上。
她看着李星渊手里那个还在时不时蠕动一下的布袋，联想到那牙仙可怖的模样，本能的感觉到了些许的排斥。
但她依然紧紧跟在李星渊身后。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拒绝神明的恩赐，却反而得到了力量的馈赠。
她侍奉的这位主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疯狂，还要深不可测。
回去的路比来时显得更加漫长。下城区的雾气仿佛浓稠的胶水，但在李星渊走过的时候，那些雾气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奈亚拉托提普的注视并非毫无痕迹，它就像是一种最高级别的灾厄通行证，让隐藏在暗处的那些低级怪异纷纷退避三舍。
看吧，就是那人——他拒绝了三柱神的恩赐。
重新回到那间隐秘的地下室时，娜嘉·科瓦尔斯基正坐在一盏煤油灯下，手里把玩着一块边缘锋利的黑曜石。
听到动静，女巫抬起眼皮。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李星渊那张带着干涸血迹的嘴唇上，然后慢慢下移，停在了他手里那个沉甸甸、还在发出细微“咔嚓”声的布袋上。
“我让你去找他请教如何与奈亚拉托提普相处，”娜嘉的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刻薄的东欧口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但我没让你把他的脑袋当成纪念品提回来。”
“算是新聘请的顾问。”
李星渊走过去，从伊莉娜手里接过袋子，“砰”地一声将其倒扣在绘图桌上。
莫尔医生的头颅滚落出来。它眼眶里的眼球已经被新长出来的牙齿挤爆了，只留下两个深邃的、布满白色珐琅质的空洞。
这个仪式似乎还没有完成，不知道最终它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娜嘉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但也仅仅是一秒。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兴味。
“看来他试图把自己转化为神话生物。”娜嘉冷酷地评价道：“一个很普遍的常识，可惜新罗马的魔法界又少了一个罕见的，带有哪怕一丁点良知的蠢货。”
“啊……梦之女巫的信徒……”牙齿的缝隙里挤出重重叠叠的混响，“一股子羊水和腥甜的味道。”
娜嘉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她手里的黑曜石薄片微微转动，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直接从这颗脑袋上挖点什么下来。
“留着他还有用。”李星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我需要去一趟幻梦境。”
“幻梦境？”娜嘉皱起眉头，“你疯了吗？那里是诸神的游乐场，是古老者和梦魇的温床。幻梦境的海洋上到处都是比审判官可怕一万倍的东西，以你现在这干涸得像撒哈拉沙漠一样的法力池，你连第一阵海风都扛不住就会被撕成碎片。”
“哦，我想我比你了解那里。”李星渊笑了笑：“我去过那里，不止一次。”
“除此之外，你说的对，但我没有选择。奈亚拉托提普正在组建一支名为‘燃烧绝路号’的船队。它们找到了一种名叫‘命运织机’的古老者神器的线索。”
他将刚才在诊所里遇到王子昂，以及命运织机所代表的意义简略地说了一遍。
隐瞒这些没有意义，以李星渊对奈亚拉托提普的了解，既然它对命运织机有了兴趣，它就绝对不会进行什么稳妥的隐秘行动。
从所谓的燃烧绝路号的水手成员选拔上就能看出来，恐怕目前地球上面的所有奈亚拉托提普的神选们都已经得到了关于命运织机的消息。
而奈亚拉托提普的神选究竟有多少人……
即便是不用询问牙仙，李星渊觉得这肯定也会是一个数量大到令人震惊的数字。
伊莉娜听得一头雾水，但娜嘉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作为研究比较宗教学和古代神秘主义的学者，她当然明白“修改历史长河”这种概念意味着什么。
“如果命运织机落入奈亚拉托提普手里，那将是人类彻底无法挽回的灾难——或者说，对它而言只是多了一件无聊时用来拨弄凡人命运的玩具。”李星渊盯着跳动的烛火，“但如果我们能抢在它之前得到它……那将是人类摆脱这片黑暗荒野，甚至摆脱黑潮循环的唯一希望。”
“你要和三柱神抢东西？”娜嘉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哦，不要担心，我猜它希望我跟它抢东西。”李星渊微笑了起来：“它是个乐子人，它期待看到我这个凡人如何在绝望中挣扎反抗。既然它想要看戏，那我就给它演一出大的。”
“但在这之前，我必须解决一个最现实的问题。”他转头看向桌子上的牙仙：“按照常规的办法讨好奈亚拉托提普多半在我这里不管用，我又不能为此专门去找它的茬……恐怕那些奈亚拉托提普的神选们也各有各的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