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关上之后,娜嘉花了大约三十秒重新封好空间的切口。
她做这件事的方式像一个有些强迫症的裁缝在处理一条线头——不是非处理不可,但不处理会让她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持续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她的手指在那道已经看不见的折痕上最后抹了一遍,确认平整了,才收回来,拍了拍掌心,把残余的空间褶皱弹掉。
密室在圣座下面的准确位置位于供暖主管道和备用管道之间的一段空腔里。阿列克谢·沃斯托克当年选这个位置的时候,大概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四周都是六十摄氏度的蒸汽管道,任何热感应探测设备在这里都是瞎子,而石质结构本身的厚度又足以屏蔽绝大多数的法术感知。
从中可以看出一种伊莉娜的父亲在世时特有的那种工程师美学——能用就行,能多用就更好,能用一辈子就完美。
密室本身没有窗户,这是废话。
照明来自天花板上排列得非常不规则的一组灵质灯管,发出一种介于暖白和琥珀之间的光,是那种让人可以在里面待上数小时而不产生头痛的色温,大概是阿列克谢在这里泡过很多个深夜之后的调校结果。不难看出他之前曾经许多个夜晚在这个密室当中工作过。
在这里呆了这么一段时间后,李星渊他们——准确来说,主要是伊莉娜也发现了这个密室里面的小秘密——密室空间不大,但也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小。
密室的秘密带有一种阿列克谢式的自以为是——它的物理边界是可以拓展的,拓展的方式被他写进了墙壁石材里的某段衍生灵质结构,像是一块弹性极好的橡皮,平时收缩到最小以降低被发现的概率,需要的时候可以向内折叠出更多的空间。
这个设计非常聪明,也非常麻烦,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如何操作拓展机制的说明,只留下了最终的结果,和一种没有任何注释的、只有结论没有推导过程的天才式沉默。
可以拓展的灵质结构只有那么一块,就像是他只不过是从这里实验性质的弄懂了如何拓展空间,然后就对这件事情失去了兴趣了。
伊莉娜是阿列克谢的女儿,所以她很快就发现了那个机制。
出于尊重,李星渊和娜嘉都没有跟着娜嘉先进入到那个拓展空间里面去,伊莉娜独自在那个拓展出来的空间当中呆了坐了很久,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然后把那个机制重新关上,并且声称从此只在必要的时候才用。
今晚不是必要的时候,所以密室保持着它的原始大小——大约足够四个人在里面不舒服地相处。
牙仙坐在桌子上——坐这个说法是它自己坚持,一般人可能会放来形容。
它颅骨上那些牙齿在灵质灯管的琥珀色光线里反射着参差的白光,眼睛——如果那两个位置还可以被称为眼睛的话——在阴影里保持着它一贯的,不构成威胁但也绝对不构成安慰的凝视。
娜嘉在架子边上找了一个位置站定,把外套挂到了墙上唯一的一个钩子上。
伊莉娜坐下来,把一只脚搭在桌角上,开始检查她袖口的血迹。
李星渊站在密室正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叹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得减肥了。“
没有人回应这句话。
伊莉娜在李星渊面前保持着拘谨的幽默感,而娜嘉——李星渊怀疑她就根本没有幽默感。
因此在自己的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之后,李星渊只是耸了耸肩,然后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不是因为它在物理上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它不只是物理上的脱衣服——那层叠在他真实形态上的血肉是有重量的,是有惰性的,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穿戴之后已经和下面的结构建立了某种松散的依附关系的,就像是一件穿了太久的皮衣,脱的时候需要先把每一处粘连的部分一点一点地分开。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开始处理那层血肉的边缘,从肩颈开始,向下,就像是一个工人在下班之后脱工作服。
密室里出现了一种轻微的湿声。
没有血,没有任何生理意义上的撕裂,只是一种维度层面的分离感,像是热天里两块紧贴在一起的皮肤被慢慢揭开。
那层臃肿的血肉开始从肩膀处松脱,向下滑落,像是一件过大的外衣。
“某人带来的麻烦终于解决掉了。“娜嘉略带着些讽刺意味的说道。
“是啊,很顺利。“李星渊说,他低着头,正在专注地处理右侧腰部的一块粘连:“顺利,超乎意料之外的顺利。“
他的脸在密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非常年轻,年轻得不合理,年轻得像是这个世界亏欠了他什么,又在某个时刻把那个亏欠加倍还给了他,还成了一种让人不太知道该以什么情绪应对的形态——某种锐利,某种疲倦,某种隐藏在漫不经心里的。非常深的专注,全部叠在同一张脸上,像是一本被随意扔在桌面上的书,但翻开来全是空白里的注脚。
“能帮助顺利札特瓜吃到满意的食物。“
“顺利。“
“猎手彻底清除了。“
“彻底。“
娜嘉双手抱胸:“圣体矩阵呢?“
“还活着。“李星渊说:“或者那个词对它而言不完全准确——还亮着。那个东西的韧性相当可观,毕竟是用多少万灵魂撑起来的,被那么大的猎手啃了这么久还能剩个核,本来以为会直接熄掉。“
他停了一下。
“灵质工程学……你们欧洲人整的这东西挺让人意外的。“
伊莉娜把那只搭在桌角上的脚放了下来:“所以发电站还能运转。“
“估计要停一段时间做修复。“李星渊耸了耸肩,那层血肉随着这个动作又松脱了一大块:“但骨架还在,基础结构没有塌,那帮负责维护的人会搞清楚的,我猜他们肯定会不惜代价的将发电厂重建起来的。“
“发电站停运期间新罗马的供电会出问题。“
“也许,但新罗马又不只有一个发电厂,可能需要备用的发电储备应急两周,而他们用不了两周应该就能把那东西修好。“
右腰处的粘连终于处理完了。
剩余的血肉以一种缓慢的,液态的方式从他的身体上彻底分离,向地面落去,然后在落地之前的那一刻消散,如同一滩被快进的时间蒸发的积水,什么都没有留下,连气味都没有。
李星渊重新站直了身体。
密室里的光线没有变,灵质灯管还是那个不刺眼的琥珀色,但那束光落在他身上的效果变了——不是光线的问题,是因为落点变了,从那具需要几件特大码西装才能覆盖的身躯,变成了眼前这个人。
“好多了。“李星渊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重新穿上,几乎可以当成是一个斗篷,然后发现左肩的开线还在,皱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