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渊从幻境的边界回来时,身上那层肥肉外套已经薄了一圈。
这玩意不是无穷无尽的,本质上是通过沟通札特瓜的法术将动物的油脂转化为一层可以覆盖在人身体之上的肉质外壳,可以增强人的力量,防御力,与和札特瓜的沟通能力,在身上呆的时间越长,和自身血肉的联系便会越紧密,时间若是过长,便会像是任老板那样——这层血肉真正的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而后,人类便可以从根本上接近札特瓜。
当然,对于大多数札特瓜的信徒而言,后者才是这个法术真正的意义,人类的身躯无法支撑他们将要进行的那场远航,他们必须从根本处将人类的身躯——那脆弱的舢板——打造成足以航行于黑暗之海的真正大船才行。
李星渊不是札特瓜信徒,因此他总是会及时的撕下这层外套。
不管怎么说,在幻境当中的经历都最够让人后怕,或许是这个法术的描述当中没有介绍的效力——那些饥饿的人群在分食这层外壳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恰恰相反,他们吃得太疯狂了。当第一个村民将从他身上割下的肉塞进嘴里,那种超越人类味觉极限的愉悦就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他们哭着、笑着、祈祷着,像朝圣者围绕圣体一样围绕着他。
李星渊就站在那里,任由他们用生锈的刀子在他身上开凿新的伤口,看着那些伤口以违背生理学的速度愈合,又被撕开,再愈合。
到后来,已经不是饥饿在驱使他们了。
是贪婪。
是对那种神性味道的成瘾。
第一个撑死的村民倒在雪地里时,嘴角还挂着笑容,胃袋像过度充气的皮球一样胀裂。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死在盛宴的狂喜中,死在对下一口肉的渴望里,死在李星渊的注视下。
当最后一个村民——一个眼神已经彻底失焦的老妇人——倒在血污的雪地上时,整个渔村已经变成了一座由尸体和呕吐物构筑的墓场。
并不只是饥饿才能造成死亡,丰盈也是一样。
上位者的血肉对于人类来说总是充满吸引力。
李星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层肥肉外套还在缓慢生长,但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札特瓜从恩盖伊的黑暗次元当中传来的鼾声略带不满。
别了吧,老兄。李星渊心想,我之前可是喂给你吃了一顿大餐,用你这点力量又算什么?
札特瓜没有回话,或许是不屑回答,或许是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斤斤计较当中占不到多少便宜。
然后,雪景开始融化。
舞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时,李星渊几乎是本能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一座真正的马戏团主舞台——不是幻境里那种扭曲的噩梦空间,而是带着浓重的十九世纪风格、几乎可以在伦敦或巴黎看到的那种古典剧场。红色天鹅绒幕布、镀金的包厢栏杆、水晶吊灯投下琥珀色的光芒。观众席上坐满了“人“——穿着礼服和晚装,戴着面具,鼓着掌。
那掌声整齐划一,像机械钟表的滴答声。
李星渊站在舞台中央,娜嘉和伊莉娜分别从左右两侧的幕布后走出来。
娜嘉的脸色苍白得像雪,嘴唇泛着青紫色。她的左手臂从肩膀到指尖覆盖着一层薄冰,那些冰晶正在缓慢蔓延,像寄生的霜花。她走路时有些踉跄,但眼神依然锐利。
伊莉娜的状态看起来好一些,但李星渊注意到她的瞳孔扩张得异常,呼吸急促。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女士们,先生们!“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那声音来自舞台上方。李星渊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正站在悬空的秋千上,像一只优雅的黑色大鸟。
他轻轻一跃,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埃纳尔·约翰森。
他看起来比李星渊想象中年轻——或者说,他的外表停留在某个永恒的年轻状态。大约三十岁上下,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小丑妆:白色的底妆,夸张的红唇,眼角描着黑色的星形图案。
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理智的、闪烁着某种近乎学者般的专注。
无论其如何表演,但这男人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欢迎,欢迎,欢迎。“埃纳尔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剧场:“我亲爱的客人们,你们通过了开胃菜的考验,证明了自己确实有资格坐在这个舞台上。“
他转向观众席,声音提高了八度,“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的主角!“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伴随着刺耳的口哨声和尖叫。
那些戴面具的观众站起来,疯狂地挥舞着手臂。
埃纳尔转回身,面对三人。
他脸上的笑容亲切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我知道你们一定很累了。“他从燕尾服内袋里抽出一条丝绸手帕,优雅地擦了擦手:“娜嘉小姐,您的手臂需要处理一下吗?那层霜看起来正在向心脏蔓延。还有伊莉娜小姐,您的瞳孔告诉我,您刚刚经历了一些...血统上的困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星渊身上。
“至于我们的李先生。“埃纳尔的笑容变深了:“您给了那些可怜的挪威人一场真正的盛宴。我在后台看着整个过程——说实话,我都有些嫉妒他们。能够品尝到那种味道,即使代价是撑死,也是一种幸福吧?“
李星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没关系。“埃纳尔拍了拍手,舞台两侧升起了三把椅子——红色天鹅绒软垫,镀金的扶手,像是为国王准备的宝座,“我们今晚的节目还很长。在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先为各位介绍一下今晚的演出安排。“
他从空中抽出一张节目单——那张纸凭空出现在他手中,像变魔术一样。埃纳尔清了清嗓子,用歌剧演员般的腔调念道:
“第一幕:真相的镜厅。我们将邀请三位主角,在镜子面前诚实地回答一些小问题。“
“第二幕:钢丝上的信任。一个关于平衡与背叛的古老游戏。“
“第三幕:消失的魔术。总要有人消失,对吧?这是马戏团的传统。“
他把节目单折成一只纸鹤,那纸鹤拍打着翅膀飞向观众席,在半空中化作金色的火焰。
“当然。“埃纳尔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如果你们能撑过这三幕,我会亲自为你们准备一个特别的结局。一个只有真正的艺术家才配享受的结局。“
他走到舞台边缘,对着观众深深鞠躬。
“那么,废话不多说。“
埃纳尔打了个响指。
舞台地板开始裂开,无数面镜子从裂缝中缓缓升起,将整个舞台变成了一座镜子迷宫。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三人的倒影——但那些倒影的表情、姿势、甚至眼神,都和本体略有不同。
“又是镜子?”伊莉娜忍不住吐槽:“你们马戏团批发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