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轻飘飘的，就像是一句随口的玩笑，或者某位高傲的贵妇在看斗兽场表演时随手抛下的一方丝帕。
但对于埃纳尔来说，这是绝对的律令，是悬在灵魂头顶两百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的声音。
他停止了发抖。
那种因为极度恐惧而产生的生理性战栗，在奈亚拉托提普下达命令的瞬间被某种更深层的，冰冷而疯狂的意志强行抹平了。
埃纳尔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他不再去整理那件残破的燕尾服，也不再去维持那副优雅而癫狂的“马戏团长”的姿态。
他脸上的小丑妆容在刚才的爆炸和冷汗中已经花得不成样子，红色的油彩顺着嘴角流下，像是一道撕裂到耳根的血痕。
“如您所愿，我至高无上的主。”
埃纳尔深深地鞠了一躬，对着那个正趴在李星渊肩膀上只生长出小半个身体的美艳女人。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清澈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伪装的狂热，也没有了学者的理智，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的凶狠。
既然李星渊已经戳破了他的怯懦，既然主人已经要求他用性命来取悦，那么，所有的魔术障眼法都失去了意义。
“咔嚓。”
埃纳尔双手握住那根镶嵌着红宝石的手杖，猛地将其从中间折断。
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那颗硕大的红宝石轰然碎裂。
没有想象中的光芒四射，而是从碎裂的宝石内部，涌出了一股极其粘稠的，如同化粪池底部的黑色淤泥般的东西。
那是他两百年来，从无数个被他折磨致死的“演员”身上抽取的绝望与痛苦，是狂笑马戏团真正的底蕴。
这些黑色的淤泥并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违背重力地顺着埃纳尔的手臂向上攀爬，迅速包裹了他的全身。
“啊啊啊啊——！”
埃纳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音绝对不是演出来的。
那些黑色的淤泥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和同化能力，它们在融化埃纳尔的血肉，将他的皮肤、肌肉甚至骨骼，与那些被囚禁的怨灵强行缝合在一起。
他的身体开始拔高、扭曲。原本三十岁左右的匀称躯体，在几秒钟内膨胀成了一个将近三米高的畸形怪物。
他的四肢变得异常修长且多节，仿佛蜘蛛的节肢，他的胸腔被撑开，里面没有内脏，只有无数张正在无声尖叫的人脸，而他的头颅则完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由苍白骨骼构成的笑脸面具。
他彻底放弃了人类的形态，将自己变成了一件纯粹的杀戮兵器，一件为了取悦神明而诞生的终极道具。
“神……神……神啊啊啊啊啊啊。”
“……还是很缺乏创意，我觉得至少会多少带点马戏团元素呢。”
李星渊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非常滑稽，身上穿着厚重如肉山般的札特瓜的恩赐，背后还长着半个奈亚拉托提普，他就像是一个背着打劫来的绝世美女的臃肿屠夫，在这片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觉得他怎么样？我的好儿子。”奈亚拉托提普那只白玉般的手臂依然环绕着李星渊的脖子，她温热的呼吸打在李星渊的耳畔，带着那股柑橘的香气：“这可是他两百年来攒下的全部家底呢。”
“不怎么样。”李星渊冷淡地回答：“就像是一个把所有颜料都糊在画布上的三流画匠，除了脏，一无是处。”
“杀了你……杀了你……”
化身为畸形怪物的埃纳尔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他那如同刀锋般的节肢在满是玻璃渣的地板上猛地一蹬，整个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带着极其恐怖的动能，直扑李星渊而来。
“以神圣的四字神名，封印此地的邪恶！”
漂浮在半空中的莫尔医生率先发难。
和埃纳尔一样，它急于在奈亚拉托提普面前展示自己的价值——它和埃纳尔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两个人只是在不同的舞台上，对着同一个观众进行着表演罢了。
牙仙的下颌骨疯狂开合，眼窝中的鬼火暴涨。
它吐出了一口惨白的牙齿，那畸形的牙齿扭曲成一根骨刺，骨刺在空中化作一道惨白色的闪电，精准地刺向了埃纳尔胸前那张笑脸面具的正中央。
“铛——！”
一声巨响，足以击穿装甲车的骨刺，竟然被埃纳尔胸前那些蠕动的人脸强行咬住了。
无数张嘴巴死死地咬住骨刺，黑色的淤泥迅速蔓延，仅仅一秒钟，那根蕴含着强大法力的骨刺就被腐蚀成了一滩灰烬。
埃纳尔的速度甚至没有因此减弱半分，他已经冲到了李星渊的面前。
两只如同镰刀般的巨大节肢高高举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左一右，朝着李星渊的脖颈和腰部狠狠剪下。
这种级别的物理切割，配合上淤泥中附带的灵魂毒素，足以瞬间将一头大象切成两段并融化成血水。
“躲开！”正在一旁照顾伊莉娜的娜嘉忍不住惊呼出声。
但李星渊没有躲。
或者说，这具被札特瓜的肥肉包裹的身体，以及背后挂着的那个“累赘”，让他根本无法做出敏捷的规避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