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把我的报告存入最高机密档案。“他最终说：“然后想办法稳定圣体矩阵的输出，防止城市能源系统出现可见的波动，并且对今晚死亡的所有人进行口径统一的处理——工业事故，或者气体泄漏。“
“所以没有任何东西会改变。“
“城市的灯还会亮着。“
伊戈尔撕了一块黑麦面包，蘸了蘸汤。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一些，街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出一圈模糊的光环。他想，发电站现在是什么状态？那个蓝色巨人——那个曾经是人类的东西——此刻正在黑暗的核心转化舱里以什么方式继续存在着？它传递给他的那两个意念他还记得很清楚。
痛。谢谢。
他把面包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去。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说，“整座城市有两百万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今晚差点发生了什么。他们今晚回家，睡觉，明天早上起来，打开灯，灯会亮。就这样。“
“是的。“
两个人暂时都没再说话。
餐厅里的留声机放着一张老唱片，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悠长，唱的是一首乌克兰民歌的波兰语翻唱版本。
玛尔塔在吧台后面用抹布擦着玻璃杯，玻璃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整个餐厅只有三桌客人——一对不说话的老夫妻，一个独自喝伏特加的秃顶男人，以及伊戈尔和莫雷蒂。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
新罗马的这个区域是不知道从哪个欧洲的古城当中搬运来的，街道狭窄，石板路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发亮。
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模糊的倒影。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还留着水分的重量，压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湿布。
然后，大地动了。
伊戈尔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声音，而是他盘子里的汤。
红色的液面开始颤抖，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搪瓷的边缘又弹回来，形成一种混乱的、不知所措的震颤。紧接着是视觉——头顶的吊灯开始晃，玻璃杯在桌面上跳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一群受惊的鸟。玛尔塔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然后是声音。
那不是普通地震的那种低沉的“隆隆“声。它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呼吸。
一种来自地底的，巨大的，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发出的呻吟。
那声音穿透了石板路面，穿透了餐厅的木地板，穿透了伊戈尔脚下的鞋底，直接震在他的骨骼里。
吊灯砸了下来。玻璃碎片像一把银色的雨点洒在伊戈尔的肩膀上，他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脸，感觉到几片碎片割进了小臂的皮肤，不深，但足够疼了。
留声机的唱针跳了，歌手的声音变成了一种扭曲的、尖利的嘶嘶声，然后唱片从转盘上滑落，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莫雷蒂在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思维更快——这么多年的宗教裁判所生涯让他对任何突然事件都有了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的右手摸向腰间的圣徽，然后停住了。
地震持续了大约四十秒。在那四十秒里，伊戈尔看着世界在他眼前解体。
克拉科夫女人玛尔塔尖叫着躲进了吧台后面。
一只玻璃罐从架子上掉下来，腌黄瓜滚了一地。街道上传来更剧烈的响动——石头断裂的声音。木头折断的声音。有人在喊叫，介于困惑和恐怖之间的惊声尖叫。
地震停了。
但那种“声音“没有停。
伊戈尔把耳朵贴近地面——石板地面冰凉，震动着——他听到了。
在新罗马的地下，在那些错综复杂的，被教廷严格管控的地基和隧道网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们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街道上传来一声巨响。
是建筑垮塌的声音。
伊戈尔冲出门外，看到市民第六区的街道在三十米外裂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从两栋相邻的居民楼之间的地基里撕开，像一张黑色的嘴。
左边那栋六层的石砌公寓楼开始向右侧倾斜。
它倒下的时候没有发出那种电影里常见的轰隆声，更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石头和木头和灰泥混在一起向内坍塌，扬起一道灰白色的尘墙，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是第二栋，第三栋。
伊戈尔数着。
新罗马正在他眼前坍塌。不是全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咬过一样，某些地方突然就失去了支撑，像一个老人的牙齿，一颗一颗地脱落。
灰尘和尖叫混在一起，弥漫了整条街道。
有人在废墟下喊叫。
声音被压在一层石头和木头下面，听起来又细又远，像某种小动物在陷阱里的挣扎。
伊戈尔站在那里，汤的味道还留在舌头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动。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这跟前刑警的本能有关，也跟某种更深的东西有关。
在乌克兰的时候，他也参与过搜救，不是什么大地震，只是几栋老旧居民楼的火灾坍塌。
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当世界在你面前塌成一堆石头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手伸进去，然后把那些颤抖的手给拽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莫雷蒂。
神父站在餐厅门口，灰外套的肩膀上落满了玻璃碎片。他的表情很奇怪——像一个老兵听到了集结号。
“我们得救人。“伊戈尔说。
“我知道。“莫雷蒂已经开始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