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停了,但那声音没有停。
那种来自地底的,沉重的而压抑的嗡鸣还在石板路面下持续震颤。
伊戈尔站在餐厅门口,灰尘和碎石屑还在从门框上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喝完的那碗罗宋汤的表面。汤还在桌上,他的人已经出来了。
街道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幅抽象主义绘画——所有的线条都不再是它们应该的样子。
市民第六区的主街宽约十二米,两侧是四到六层的石砌和砖砌老建筑,不管灵质工程师们是从何处采集来了这些建筑的记忆,但它们显然没有达到抗震标准。现在它们正在以各自的姿态坍塌,有些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斜靠在相邻的建筑上,形成一个个摇摇欲坠的三角,有些干脆直接坐下去,把楼层叠成手风琴一样的皱折层,一楼变成地下室,地下室变成一楼。
灰尘是最大的敌人。
伊戈尔在第一秒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本能地往外冲,然后撞进了一片灰白色的浓雾。
灰尘吞没了整个街道,吞没了街灯的光,吞没了三十米外那栋正在以慢动作坍塌的公寓楼。他能看到的唯一参照物是脚下被磨亮的石板路面,而脚下的路面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颤抖。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要张嘴。
这是本能。
以前在哈尔科夫,他参与过一次老旧居民楼的火灾救援。那次火灾中死亡的大多数人不是被烧死的,是被烟呛死的。
现在的情况和当时有异曲同工的意思。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压低身体,开始辨认方向。
灰尘里传来声音。
比那个被困在废墟下的人的呼救声更嘈杂、更混乱、更绝望的,是无数个这样的声音。
整条街道,每一栋正在坍塌或已经坍塌的建筑下面,都有人在喊叫。
声音从石头的缝隙里挤出来,从扭曲的钢筋之间挤出来,从碎裂的玻璃碴之间挤出来,汇成一片人类发出的,属于恐惧的原始噪音。
伊戈尔数了一下。
他在三秒之内数到了七个不同方向的声音。其中两个是女性的声音,音调尖锐,是德语。
其中三个是男性,其中一个在喊一个名字——“尤拉!尤拉!“——喊了三四遍之后变成了咳嗽。另外两个声音很难判断年龄和性别,它们已经沙哑了,被压在很深的石头下面,隔了好几层介质才传出来。
还有一个声音不在他的数数里。那个声音来自右前方,大约二十米开外,在灰尘里几乎无法定位。
那个声音不是喊叫,是敲击——有节奏的、断断续续的金属敲击声,每两秒一次,像某种心跳。
有人在用手边的东西敲击管道,试图让人找到他。
伊戈尔朝那个方向走去。
“等等。“莫雷蒂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神父跟了出来,正在灰尘里摸索,灰色羊绒外套的肩膀上落满了灰白色的粉屑,看起来像一个从面粉口袋里钻出来的老人。他的眼睛眯着,眼角有灰尘被泪水冲刷后留下的两道痕迹。
“跟着我。“伊戈尔说,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开始适应了。
灰尘开始沉降,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膜覆盖在一切表面上。街灯的光开始穿透这片浑浊,呈现出轮廓——先是那栋六层公寓楼的残骸,一个巨大的、由石头和木头和灰泥构成的三角锥,大约有四层楼高,底部宽度约十五米。底层的商铺已经被完全压平了,一家肉铺和一家面包店的招牌还挂在废墟的表面,被灰尘染成了同一个颜色。
那个敲击声就在那个废墟下面。
伊戈尔开始用手搬石头。不是因为他没有工具——他还没有找到任何工具——而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比他的手更近。他的手是此时此刻唯一存在的工具。
第一块石头大约有枕头那么大,他从废墟表面把它掀开,重量传导到他的前臂肱桡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石头下面是一块变形的铁皮床架的护栏,已经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再往下是一层碎玻璃,在灰尘的覆盖下像一层黑色的碎裂的冰,再往下是什么,看不到,但摸得到——一块石板,横亘在他和那个敲击声之间。
他用手指去抠那块石板的边缘。
石板太重了,纹丝不动。
“来。“莫雷蒂蹲到他旁边,神父的手也伸了过来。两个人的手在灰尘里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同时抓住了那块石板的边缘。
“一,二——“
石板只移动了几厘米,但几厘米就够了。
一股气流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混合了尘土和霉味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气味——这是一种陌生的味道,让伊戈尔想起来了某种苔藓和黏菌的气味。
“有人吗?“他俯下身,把脸凑近那条几厘米宽的缝隙,朝里面喊。
敲击声停了。
然后是一个声音,沙哑的、细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有。“
是个男人的声音。
年纪不大,也许三十岁,也许更年轻,但被吓坏了,所以声音里的年轻被恐惧盖过了。
“几个人?“伊戈尔喊道。
沉默。然后是咳嗽声。
“两个。“那个声音说:“我和一个女人。她昏过去了。我叫塔拉斯。“
“塔拉斯。“伊戈尔说:“我们会把你弄出来。你能告诉我你被压在哪里吗?什么在你上面?“
“一整面墙。“塔拉斯说,声音里有一种在这种情况下异常清醒的理智:“整面墙朝我这边倒了。我躲在一张桌子下面,墙压在桌子上,桌子没有完全塌,但是我的腿……“
他没有说完。
“你的腿被压住了?“
“被压住了,动不了。“
伊戈尔闭上眼睛。
那堵墙如果是一面完整的砖墙,重量大约在三到五吨之间。
即使它倒塌的角度形成了一定的支撑,它的重量仍然压在某个地方——压在某张桌子上,压在塔拉斯的腿上。
“塔拉斯。“他说:“听着,你的腿可能已经被压得很严重了。如果我们动那堵墙,可能会有碎片掉下来,可能会改变整个结构。我需要先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