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塔拉斯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能快点吗?“
“我们尽快。“
伊戈尔直起身,在灰尘里环顾四周。
他需要帮手,需要工具,需要一个知道结构力学的人——但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有莫雷蒂,一个刚刚见证了宇宙级恐怖的前宗教审判官,两只手和一身神职人员标配的体能。
“去敲邻居的门。“他对莫雷蒂说:“找所有能用力气的人。绳子、铁棍、任何东西。快点。“
莫雷蒂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当中带着服从。莫雷蒂转身朝旁边一栋没有完全倒塌的建筑走去,灰色的身影消失在灰尘里。
伊戈尔继续用手搬。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在变软,灰尘在指甲缝里积累,结成了一层硬质的灰色粉末。
他搬开了大约十几块石头,大的有篮球大小,小的有拳头大小,每一块都需要用不同的方式处理:有些可以掀开,有些只能推开,有些需要从侧面掏出来。有一块石头他花了整整两分钟才弄出来——它卡在两根变形的钢筋之间,像一个瓶塞一样堵在通道口上,他最后是用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铁管把它撬松的。
铁管是L形的,大约六十厘米长,不知道是从什么家具上脱落的。
他在用它撬那块石头的时候,感觉到金属在手腕上传导了一种轻微的震颤,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正常反应。
他的身体在过去的某个瞬间开始不再像二十岁时那样听话了。
塔拉斯被困的那个空间的大致轮廓出现了:一块变形的混凝土板斜搭在几块砖石上,形成了一个大约五十厘米高的空隙。
那个空隙大约有一米宽,一米半长,刚好够一个成年人蜷缩着钻进去,塔拉斯就蜷缩在里面,他的头朝外,身体朝内,左腿被一截断裂的横梁死死压住。
从伊戈尔的角度,他只能看到塔拉斯的半张脸和一只手。
那只手是干净的——被灰尘覆盖但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手指修长。
那是一双不是干体力活的手,塔拉斯可能是个会计,或者教师,或者某个在正常世界里有着正常生活的人。
现在他被压在六层楼的废墟下面,躺在黑暗里,用最后一点理智在敲打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铁管。
“你能看到我吗?“伊戈尔问。
“能看到。“塔拉斯说:“你是……救援人员?“
“不是。我是侦探。“
“好的。“塔拉斯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苦涩的笑意:“侦探。“
莫雷蒂带着人回来了。
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围裙,显然是从某家还在经营的餐馆里冲出来的;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出头,穿着家居服,披着一件太大的男式外套;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背有些驼,但两只手粗大得像两把铁锹。
四个人。
伊戈尔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也许能行。也许。
“我们需要一根足够粗的棍子。“他对秃顶男人说:“金属的更好,能承受重量。我们要把它当成杠杆。还有绳子,任何绳子。“
秃顶男人看了一眼废墟下的塔拉斯,转身就跑了。
老人蹲下来,开始观察横梁被压住的角度。年轻女孩开始用手搬老人脚边的碎石。
伊戈尔继续清理。
十分钟后,他们清出了一个通道。
一根金属管被传到了伊戈尔手里——是一截旧式暖气管道,铁质的,大约两米长,直径五厘米。
这比那根L形的铁管好太多了,伊戈尔把它塞进横梁和地面的缝隙里,找到一个支点,然后开始在另一端向下压。
横梁纹丝不动。
“帮我。“他对莫雷蒂说。
神父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握在金属管上。两个人的重量加在一起,也不够。
“再加人。“
老人和秃顶男人也加入了。
四个人挤在那个不到一平方米的空间里,四根金属管同时向下压。伊戈尔感觉到自己的肱二头肌在燃烧,那种酸胀感从肩膀一直蔓延到颈椎。
横梁动了。
只是几厘米,几厘米的移动,但塔拉斯发出了一声叫喊,然后那只手,那只干净的、修长的手,在横梁底下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腿!“他喊道,“我的腿!出来一点了!“
伊戈尔扔下金属管,俯下身,把手伸进那个刚刚被撑开的缝隙里。他摸到了塔拉斯的脚踝——冰凉的,肿大的,袜子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他用两根手指钩住那个脚踝,用力往外拉。
那只手——那只一直在废墟外面敲击铁管的手——也伸了过来,和伊戈尔的手握在一起。
两双手一起用力,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的最后一步。
塔拉斯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他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灰色的灰泥粉末,头发是白的,脸是灰的,只有一双眼睛是黑的——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充斥着某种在极度恐惧之后突然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那种茫然。
塔拉斯整个人被拖出来之后,倒在废墟外面的石板路面上,开始剧烈地咳嗽。他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套头衫,现在那件套头衫已经被压得变了形,上面有深色的湿润痕迹——血,从他被压住的那条腿上渗出来的血。
但他还活着。那个女人还在里面。
“她在哪里?“伊戈尔问。
塔拉斯用那只没有被压坏的手,指了指废墟更深处。
“在里面。挨着墙。墙倒下来的时候……我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我只听到一声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伊戈尔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堵朝他们这边倒塌的墙,大部分重量已经被压在塔拉斯身上了,但墙的另一侧——朝废墟内部的另一侧——还保持着一个相对完整的角度,大约六十度斜靠在旁边的碎石堆上。它没有完全坍塌,但它现在的状态是不稳定的。任何额外的震动——一次余震,一次不恰当的冲击,甚至只是有人在废墟顶部稍微的用手指轻轻的戳碰一下这东西就会直接垮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