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雷蒂把咖啡杯放在手里转了转，没有立刻回答。
在伊戈尔认识莫雷蒂的这段时间里，他注意到这个人有一个习惯：在需要说一件重要的事情之前，他会先把所有的犹豫和权衡压缩进一段沉默里，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几乎没有语调起伏的声音说出结论——就好像他是在宣读一份已经拟好的判决书，而不是在和你说话。
某种职业病。
“马蒂亚斯·科尔内利乌斯。“莫雷蒂说。
“神父？主教？“
“档案管理员。“莫雷蒂停顿了一下：“教廷枢机秘书处的首席档案管理员，负责过去三十年所有涉及异常事件的文件归档与分类，从黑潮来之前就担任这个职位了。他不是神职人员，从来不是。他是个普通的老人，从他父亲那一辈就开始为教廷整理文件。“
伊戈尔想了想：“他知道柏林的事情？“
“他知道所有事情。“莫雷蒂的语气里没有夸张的成分：“这是他的职业。问题不在于他知不知道，而在于他愿不愿意说。“
“他为什么要信任你？“
莫雷蒂把咖啡喝完，把纸杯攥扁，拿在手里。
“他不信任我。“他说：“但他很信任的一个人死在了柏林，他不会愿意让这里重蹈覆辙的。“
“好。“他说：“我们现在去？“
“教廷档案室早上九点开放。“莫雷蒂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小窗户外的天色：“我们还有一个小时。“
“那先去找点吃的。“伊戈尔把喝空的咖啡杯也捏扁，两人一起把纸杯扔进了走廊末端的垃圾桶里。
他们在楼下街角的一个早市摊上买了两根加了黑胡椒的烤香肠，夹在隔壁摊子的硬面包卷里，站在摊位旁边吃完。
莫雷蒂付钱，理所当然，伊戈尔不知道一个坐到了莫雷蒂这个位置上的人领多少工资——这会让他心理不平衡的。
早市在地震之后依旧开着，这是新罗马底层居民的某种固执的生活惯性——灾难可以砸倒楼，但早市会开，生活还要继续。昨晚崩塌的第六区边缘依稀可以看见远处有清理队在作业，蒸汽铲车的节奏性轰鸣把整个清晨变得有一种工地式的秩序感，仿佛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建设施工，而不是一次正在被掩盖的灾难。
伊戈尔咬下一大口香肠，面包卷的边缘有点烤焦，掉了一些黑色的碎屑在他外套上。
“我问你一件事。“他一边嚼，一边说。
莫雷蒂把面包卷里最后一节香肠咬断，没作声，算是答应了。
“昨晚那个分株……“伊戈尔把脑子里的一个问题整理了一下：“它在模仿声音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不只是在随机尝试？“
莫雷蒂咽下了嘴里的东西，擦了擦嘴角。
“你说的是那句'爸爸'。“他说，语气平稳，没有任何迂回。
伊戈尔感到左胸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收紧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动。
“我说的是行为模式。它先用了塔拉斯的声音，没有效果。然后切换了。这个切换太快了。“
莫雷蒂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黑森林的分株会通过接触者皮肤分泌的化学物质进行……某种原始的情绪感知。不是阅读思维，没那么精确，更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词：“像是嗅出了一种气味，然后循着气味走。“
“激素。“伊戈尔说。
“是。肾上腺素，皮质醇，还有一些更复杂的……“莫雷蒂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翻检某段不太想回忆的知识：“情感化学物质。人类在恐惧的时候有一种味道，在愤怒的时候有另一种味道，在悲伤的时候又是另一种。它不理解这些情绪的内容，但它知道哪种味道对应了猎物最剧烈的反应。“
“所以它能识别出我的反应，然后针对性地换策略。“
“是这个意思。“
伊戈尔把面包卷的最后一点面包皮扔给了摊位旁边蹲着的一只花猫，花猫凑过去闻了一下，然后对那块面包皮表示了极大的轻蔑，转头走掉了。
他把那个结论在脑子里放了几秒钟，让它在那里存在着，确认自己对它的重量有了清晰的感知，然后把它和其他已经认知过的危险信息放在一起，归进同一个抽屉里，关上。
“走吧。“他说。
教廷档案室坐落在圣座广场东翼的一栋矮建筑里，和那些高耸的、覆盖着繁复雕花的主体建筑相比，它的外观低调到几乎让人忽视——磨损的赭石色砂岩墙面，三扇小而厚实的拱形窗，铁制的门把手上是普通的蜡封，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徽章。
如果不是莫雷蒂带路，伊戈尔可能会以为那是一间储藏室。
莫雷蒂在门口停下来，伸手按了三下，停顿，再按两下。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之后，门开了。
开门的人是一个老人，大约七十岁上下，身材矮小，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了太多次而褪色的棕色毛衣，戴着一副厚得像是瓶底一样的眼镜，眼镜的一侧镜腿用一截白色胶布缠着——大概断了之后用胶布绑回去的。
他打量了莫雷蒂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到伊戈尔身上，在伊戈尔那半截燎没的眉毛和嘴唇上的伤痂上稍微停留了一秒。
“科尔内利乌斯先生。“莫雷蒂说。
“神父大人。“老人的声音低沉，咬字非常清楚，带着某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特有的发音习惯：“你来找我，真是罕见，说明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情。“
“昨晚。“莫雷蒂说：“第六区，我发现了和柏林类似的东西。“
老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