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罗马的早晨从来不是从阳光开始的。
它从蒸汽开始。
从地下管网里漏出的、带着铁锈和硫磺味的热雾，从密集的烟囱里喷涌而出的工业白烟，从街角热食摊贩的蒸锅里升腾起来的、混着猪骨和大葱气息的水汽——所有这些白色的、灰色的、黄色的蒸汽在黎明前的天空里汇聚成一片，把整座城市包裹在一种永久性的，轻微窒息的温暖里。
伊戈尔在这种温暖里醒来，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用粗砂纸和烟灰混合而成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三分钟，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余震之后的城市杂音：碎石被清理时的铲击声，某处废墟里偶发的坍塌，消防队蒸汽水车辗过积水路面的低沉碾压声，还有某个女人在不远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什么名字，然后陷入沉默。
他的腿还在疼。
不是那种让人无法入睡的剧烈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钝重的，绵延不绝的酸胀——昨天晚上他从竖井里钻出来之后，左腿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就好像他的神经系统已经精疲力竭，懒得把疼痛信号再处理得更精确一些了。
他侧过身，从床头柜上摸起了一根烟。
昨晚回来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巷口的夜摊买了半包廉价烟，他现在有钱了，但在新罗马再有钱也买不到比这更加好抽的东西。
那半包烟现在还有大半，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一个装着昨晚最后那截半根烟蒂的旧烟灰缸——他把那截捡来的烟蒂也带回来了，他没有抽新的烟，而是把那半截烟蒂在嘴里面反复琢磨了半夜。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点上一根新的，第一口烟雾灌进肺里，触到昨晚被烟熏过的地方，引发了一阵低沉的咳嗽。
他让自己咳完，然后把烟雾慢慢地、完整地吐出去，看着它在天花板附近散开。
昨晚他做了梦。
他不太记得梦的内容，只记得梦里有一种气味——那种甜腥的，羊水和母乳混合的气味，弥漫在一个他无法辨认的封闭空间里。
梦里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那个气味，和一种极度安宁的、让人想要彻底放弃什么的感觉。
他在梦里没有挣扎，但在他放弃之后，他也没有死去，只是……只是发生了某种事情，某种没有办法详细描述的事情。
这让他醒来之后有点不舒服。
他把烟按灭，坐起来，把左腿伸直，活动了一下膝关节。
关节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令人满足的弹响，疼痛没有减轻，但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调整好了，重新接管了“继续运作“的指令。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没亮透，但那种铅灰色的云层已经被更浅的鱼肚白色替代了——大约是早晨七点钟的样子，新罗马的冬日清晨。
他起床，洗了脸，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他的眉毛有一半被昨晚那团火球燎没了，左侧那半边眉尾几乎看不到了，皮肤上有一片微红的、轻微灼伤的痕迹延伸到鬓角处。
嘴唇上那道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看起来像是在嘴唇上贴了一小块深棕色的邮票。
他用手指摁了一下那道痂。
疼。
还好。
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套上那件厚实的深灰色外套，从衣柜里找出一顶旧的毛毡帽，把帽沿压低了一点——主要是为了遮住那半截秃掉的眉毛。
然后他坐下来，在桌上的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
黑森林：分株，地下，第六区蒸汽管道区域以下。
接触时间：昨晚，持续约十五至二十分钟。
对象行为：模仿声音（塔拉斯；不明女性；“爸爸“），分泌化学诱导物质，对火有短暂退避反应，原因不明。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原因不明“这三个字让他不满意，但他没有更好的替代。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外套内袋，站起来。
莫雷蒂在公寓门口等他，这位穿着神父装扮的人引来了公寓当中其他住户的好奇，但无论如何都没有人出来触这个看上去就不太高兴的神父的霉头。
他们没有约好在这里碰面，但伊戈尔推开门的时候，神父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你调查我？”伊戈尔的口气算不上生气。
“都不算调查。”
伊戈尔低头看了一眼神父递过来的咖啡，接到了手里。
“你睡了吗？“伊戈尔问。
“两个小时。“莫雷蒂说，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你呢。“
“差不多。“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各自喝了一口咖啡。
“你想好了？“伊戈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