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物室的灯光在伊戈尔的眼前变得不稳定起来。
他的手伸向了那张照片,指尖在接近它时停顿了下来,就像是害怕一旦触碰就会证实某种不可逆转的现实。
那是奥尔加。
伊戈尔的大脑在接收到这个视觉信号的瞬间,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如同老旧磁带卡壳般的停顿。
在这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他的听觉系统自动屏蔽了地下堡垒里那令人牙酸的低频嗡鸣,屏蔽了走廊深处新兵的梦呓,屏蔽了冷风穿过防弹格栅的呼啸。整个世界被抽成了绝对的真空,只剩下面前这张用劣质相纸打印出来、用一枚生锈的图钉死死钉在软木板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留着齐耳的短发,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的颧骨比伊戈尔记忆中要高得多,脸颊消瘦,眼窝深陷,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和睡眠剥夺所特有的灰败感。但她的眼神——那种像是在冰水里淬过火的、带着某种执拗和冷酷的眼神——伊戈尔死也不会认错。那是帕夫洛夫家族的遗传,是他曾在镜子里看了无数遍的,属于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的眼神。
那张脸的下方,印着一行冰冷的打字机字体:
奥尔加·帕夫洛娃,编号 774-V-91。
所属建制:前锋侦察连,第三小队。
状态:失踪(M.I.A)。
最后确认时间:主历四年(即新罗马建立第四年)11月14日。
11月14日。
今天是11月18日。
四天前。
伊戈尔感到自己的左腿突然失去了支撑力。那种疼痛不再是隐秘的抽搐,而是一把烧红的刺刀直接捅进了他的膝盖骨。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戴着半截皮手套的手死死地抠住了木板的边缘,指甲在粗糙的木质表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极其干涩的,类似于砂纸摩擦的声音。
只差了四天。
四天。
他最后一次见到奥尔加,是在基辅的那个阴冷的站台上。他因为一桩涉及高层的腐败案被停职并受到死亡威胁,他把身上所有的现金塞进了女儿的大衣口袋。
他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风头过去他就会去找她。
这五年里,他像一条野狗一样在欧洲的废墟上流浪,最终在新罗马那个漏水的公寓楼里苟延残喘。
他吃着发霉的香肠,为了七十欧元去翻垃圾桶,忍受着房东的羞辱,甚至接下了巨人那趟可能让人粉身碎骨的委托,随后潜入地下直面那个无法被理解的原始母神……这一切的底层逻辑,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认的潜意识,都在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奥尔加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活着。
只要他在这个名为新罗马的地狱里继续转动,只要这座城市的灯还亮着,或许光芒就能照到遥远的乌克兰,照到她所在的地方。
但他错了。
错得荒谬绝伦。
伊戈尔粗暴地拔下那枚生锈的图钉,将照片扯了下来。相纸的边缘被撕裂了,但他不在乎。
他将照片攥在手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张纸捏碎。他转过身,那种像燃尽的灰烬般的死寂从他身上剥落了。
现在的伊戈尔,不再是一个麻木的退役老兵,不再是一个看破红尘的颓废侦探,他变回了当年基辅警局那个为了咬住凶手可以不眠不休三天三夜,让所有黑帮闻风丧胆的刑侦中尉。
他需要信息。
立刻,马上。
“砰!”
门被他一脚踹开,撞在混凝土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声。
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一个胖得有些滑稽的军需中尉。
他正把双脚搭在桌子上,翻看着一本不知从哪弄来的、页面已经发黄的情色杂志。
巨大的声响吓得他浑身一哆嗦,椅子向后倒去,整个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你他妈的疯了吗?!”胖中尉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摸腰间的配枪,“哪个连的新兵?谁允许你进来的?!”
伊戈尔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动作快得不符合他的年龄和那条残腿。
在胖中尉的枪拔出枪套之前,伊戈尔的右手已经像铁钳一样卡住了他的脖子,直接将他整个人离地提了起来,重重地按在了背后的墙上。
“咳……放,放手……”胖中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脚在半空中乱蹬,手里的配枪掉在了地上。
伊戈尔将脸凑近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冷静。
“听着,长官。”伊戈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惊雷:“我只问一次。如果你试图呼救,或者说一句谎话,我会在卫兵赶来之前,捏碎你的甲状软骨,让你的碎骨头插进气管里,让你在接下来的四分钟里慢慢体验窒息而死的感觉。听懂了吗?”
中尉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的杀意是如此纯粹和真实,以至于他放弃了任何反抗的念头。他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伊戈尔稍微松开了手指,让对方能够吸入一点空气。他将手里那张被揉皱的照片拍在中尉的脸上:“这个人。奥尔加·帕夫洛娃,前锋侦察连第三小队。我要她的全部档案,现在。”
“档案……档案都在主机里……”中尉一边咳嗽一边指着桌子上那台笨重的终端机。
在黑潮到来之后,原本的精密电子元件很多都失效了,现在的设备比起之前来说要笨重的多。
伊戈尔松开手,中尉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椅子上,伊戈尔把他的手枪踢到门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终端机前:“密码。”
中尉颤抖着输入了密码,调出了档案库:“她……她是三天前失踪的那批。前锋连。那是个敢死队,老兄。一般人不会被塞进那种队伍里。”
伊戈尔死死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绿色字符。随着页面的向下滚动,一个荒诞而残酷的真相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神经上。
档案显示,奥尔加在主历一年(黑潮降临后的第一年)就已经越过了边境线,跟随难民潮进入了新罗马。
她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三年。
她的住址:第五市民区,卡斯特罗街14号地下室。
第五区。
伊戈尔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第五区距离他居住的那个公寓只有不到五公里的距离。
在那漫长,绝望,饥饿的三年里,当他在为了几欧元的报酬跟踪出轨的丈夫,当他在深夜的雨中拖着残腿走过那些流着污水的街道时,他的女儿,他以为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就在距离他几个街区的地方,呼吸着同样被雾霾和灵质废气污染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