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不来找他?
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就像是他不知道她在这里一样,新罗马太大了,也太残酷了,它是一台吞噬人类的绞肉机,将每个人都变成了孤岛。
“你认识她?“
胖中尉带着些许怜悯意味的说道。
“不。“伊戈尔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嘴里:“不止是认识。”
胖中尉的身体深陷在椅子里面,他上下打量了伊戈尔一下,就像是在试图读取某种隐藏在皮肤下的信息。
“你是新兵?“他问。
“资深士兵。“伊戈尔说。
“从哪里来的?“
“乌克兰,基辅。“
当这个地名从伊戈尔的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种生锈齿轮互相摩擦般的干涩。这五个音节仿佛有着某种物理上的重量,砸在终端机前那块散发着刺鼻消毒水味的混凝土地板上。
胖中尉原本想要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陈词滥调的安慰,或许是某种出于军人本能的粗劣玩笑,但在看清了伊戈尔那张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后,他明智地闭上了嘴。他将那本边缘已经卷起的色情杂志胡乱地塞进抽屉里,身体不自觉地往椅背深处缩了缩,试图与这个散发着实质性绝望的男人拉开距离。
伊戈尔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储物室。
走廊里的光线依旧是那种病态的、半死不活的惨白。伊戈尔的左腿依然在疼,但那种疼痛现在已经退居其次,变成了一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音。真正占据他所有感官的,是那股如同冰川深处的寒流般,从心脏泵出,沿着血管一寸寸冻结他全身的荒谬感。
第五市民区,卡斯特罗街14号地下室。
这个地址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新罗马的第五区,那是城市规划中的一块盲肠,一个用来安置那些不够资格住进市民区,但又必须为城市运转提供廉价劳动力的“灰色地带”。
换句不那么官方的话来说,贫民窟。
伊戈尔知道那个地方。他不仅知道,他甚至曾经无数次地走过那条街。
主历二年冬天,他接了一个追踪逃跑债务人的活儿。
那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酒鬼就藏在卡斯特罗街的一家地下黑诊所附近,为了盯梢,伊戈尔曾在卡斯特罗街街角的一个垃圾箱后面蹲守了整整两个黑夜。
他还记得那两个晚上的雨,那是新罗马特有的,夹杂着废气和工业粉尘的酸雨,落在皮肤上有一种微弱的灼烧感。
他缩在发霉的防水布下,啃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幻想着如果这笔委托能拿到全额的报酬,他或许可以去黑市买一点真正的咖啡豆。
而就在那个时刻,就在距离他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在同一条街的某一个漏水的地下室里,他的女儿奥尔加,或许正裹着一条破烂的毯子,听着同样的雨声,忍受着同样的寒冷。
三年的时间。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他们在这座由死人灵魂驱动的钢铁丛林里,呼吸着同一片浑浊的空气,喝着同一套水管里流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水,看着穹顶上同一盏虚假的“太阳”亮起又熄灭。他们或许曾在某个拥挤的配给站门前擦肩而过,或许曾在第六区的某个廉价集市上看过同一摊腐烂的蔬菜,又或许,在那些新罗马因为能源不足而实施灯火管制的漫长黑夜里,他们曾在各自的黑暗中,同时向着虚空发出过一声相同的叹息。
但他们从未相遇。
新罗马太大了,也太残酷了,它是一台精密而无情的绞肉机,它不需要情感,不需要家庭,不需要那些软弱的牵绊。
它只需要齿轮,只需要燃料。
它将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剥夺了过往,打碎成最基础的生存单位,然后抛洒在各个街区,将每个人都变成了一座孤岛,四周是无法跨越的深渊。
如果说地下的那个“胎海”是用物理意义上的根须将人类强行连接在一起,那么地上的新罗马,则是用体制、贫穷和谎言,将人类从灵魂层面上彻底割裂。
伊戈尔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盒火柴。他想抽根烟,但他没有烟。他只是下意识地需要一点火光,哪怕只是几秒钟的温暖。
火柴在防弹格栅上擦燃,微弱的黄色火苗跳动着,映亮了他那张布满风霜和胡茬的脸。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突然感到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
不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意义上的反胃。
他这一生都在做警察,在寻找真相,在拼凑线索。他自诩为一个敏锐的观察者,一个能从蛛丝马迹中还原出犯罪现场的猎犬。
但最终,他成了世界上最大的瞎子。
奥尔加为什么会来到前线?
档案上写的清清楚楚:“前锋侦察连,第三小队”。
对于任何一个稍有新罗马军事常识的人来说,“前锋侦察连”这五个字,就是“合法谋杀”的同义词。那不是正常的军队编制,那是新罗马军方用来清理那些多余人口,消耗神敌体力和探查火力的炮灰。
被塞进那里的,通常是死刑犯,政治犯,无法偿还教廷债务的破产者,以及那些毫无背景,无人在意的社会底层。
奥尔加……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在基辅金色的秋天里追逐鸽子,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那个在他被停职接受审查时,红着眼睛将护身符塞进他手心的女儿。
她在这三年的新罗马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什么样绝望的境地,迫使她签下了那份如同卖身契般的入伍志愿书,被送进这趟开往地狱的装甲列车,成为黑暗中的一个数字?
火柴烧到了尽头,灼痛了伊戈尔的手指。
他没有甩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点微弱的光芒在自己的指尖熄灭,化为一缕青烟。
当黑暗再次笼罩他的眼睛时,伊戈尔的呼吸变了。
他不再去想新罗马的灯光,不再去想地下水厂里那十二秒吸气二十三秒呼气的巨大母神,不再去想李星渊和他背上那个东西。
去他妈的全人类,去他妈的文明答案。
他现在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一个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他站直了身体,理了理领口,那枚装在口袋里的奥匈帝国金币贴着他的大腿,冰冷而坚硬。
他要找到奥尔加。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把整个阿尔卑斯山都烧掉给她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