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了。”伊戈尔重复了一遍，手指微微弯曲，这是一个随时准备捏断对方喉咙的起手式。
军士长感受到了那种实质性的杀意，他咽了口唾沫：“卡穆尼山谷，南麓的卡穆尼山谷。四天前，他们被派去清理一条通往山谷深处的旧矿道。但他们没有回来。”
“遇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遇到，也什么都遇到了。”军士长烦躁地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们遇到了我们的敌人，外面那些东西……它们不是你在画报上看到的怪物，它们不是有着獠牙和爪子的野兽。它们是……某种环境，某种被活化的历史。”
军士长打了个寒颤，似乎想起了某些不愿回忆的画面。
伊戈尔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路线。”他吐出两个字。
军士长叹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叠得皱皱巴巴的军用防水地图，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弯曲的线。
“从东侧的三号出口出去，沿着这条冰裂缝走两公里，但听着，老家伙，不管你想干什么，去找什么人，那地方已经是死区了，没人能在那里活过四个晚上。那里的石头会让你发疯。”
伊戈尔记下了地图上的每一道等高线和坐标。他没有说谢谢，转身走向了正在集结的队伍。
三号出口。
他们这次任务恰好从三号出口出发，伊戈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觉得的幸运。
当沉重的液压钢铁大门缓缓升起时，一种绝对的寂静扑面而来。
风声，雪落下的声音，甚至是他们自己的心跳声，在越过那道钢铁门槛的瞬间，都被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存在感给压制了。
外面是阿尔卑斯山的南麓。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压在头顶，没有太阳，只有一种病态的，惨淡的冷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
满地的积雪不是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灰烬般的灰褐色。
寒冷，伊戈尔习惯了寒冷，但这里的冷，不像是西伯利亚那种单纯的物理上的低温，它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仿佛空气中悬浮着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冰冷触须，只要你吸入一口气，它们就会顺着你的气管爬进你的肺里，在你的肺泡上结网。
伊戈尔所在的连队被分成了几个小队，成散兵线向外推进。他们的靴子踩在灰褐色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
卡洛紧紧地跟在伊戈尔身后，步枪端在胸前，枪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不停地上下晃动。
“大叔……”卡洛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那些黑色的……是什么？”
伊戈尔顺着卡洛的目光看去。
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百米的雪坡上，突兀地矗立着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
它们不像是自然风化的产物，因为它们的表面太过于平滑，而且呈现出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完美几何形状——有些是绝对的等边三角形，有些则是扭曲的螺旋柱体。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岩石的表面似乎并非静止。
伊戈尔眯起眼睛，他那被岁月和风霜打磨过的视力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看到，在那些黑色的岩石表面，有着一些浅浅的白色划痕。
最初，他以为那是风雪留下的痕迹。但当他长时间注视时，他发现那些划痕在移动。
它们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在岩石的表面缓慢地游走，组合，解构。
隐约间，伊戈尔似乎看到了一些极其原始的线条——像是一个人手里拿着长矛，像是一头有着无数条腿的鹿，又像是一个没有面目的太阳。
它们极其古老，古老到人类的语言在它们面前就像是婴儿的咿呀学语。那是某种被刻在石头里的记忆，而现在，随着黑潮的降临，这些记忆活了过来。
“不要看！”伊戈尔低声喝道，一把将卡洛的头按下。
卡洛的脸色煞白，他的鼻孔里突然流出两道黑红色的鼻血。
他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只是用一种迷茫而空洞的眼神看着伊戈尔：“我……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我的脑子里唱歌。是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
这就是“神敌”。
古老的，奇特的，无法理解的，难以言喻的存在。
“咬住舌头！看着我的脚印走！”伊戈尔粗暴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擦去卡洛脸上的血迹，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能把人从悬崖边缘拉回来的冷酷力量。
连队继续向前推进。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十米。
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孤独感，在风雪中，你看不见你的战友，你听不见长官的命令，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你和前面那一行正在被迅速掩埋的脚印。
在伊戈尔的眼前，战争被还原成了最丑陋，最机械的本质——一群一无所知的人，在寒冷中盲目地走向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死亡。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队伍被迫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被阻断了。
那是一道巨大的冰裂缝，横亘在两座山峰之间，深不见底。而在冰裂缝的边缘，散落着一些东西。
伊戈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猛地攥紧了。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新兵，大步走上前去。
在那些灰褐色的雪堆里，半掩埋着几具尸体。他们穿着和伊戈尔一样的灰绿色防寒服，但那些衣服已经被撕扯成了碎布条。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现场没有任何血迹。
那些尸体就像是风干了百年的木乃伊，皮肤紧紧地贴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类似于那些黑色岩石般的灰暗色泽。他们的五官已经完全扭曲，嘴巴大张着，仿佛在临死前发出过极其惨烈的尖叫，但肺里却没有一丝空气。
伊戈尔跪在一具尸体旁，忍受着那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低频共振——从踏入这个区域开始，那种来自山体内部的嗡鸣就变得极其清晰，它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内脏的物理振荡。
他用手指拨开覆盖在尸体胸口的积雪。
一枚生锈的狗牌露了出来。
编号：442-V-91。前锋侦察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