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戈尔没有立刻回到第七隔间。
他像一具刚刚从冻土中被挖出来的尸骨,拖着那条沉重的左腿,在地下堡垒迷宫般的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当然有巡逻的士兵看到他,但他们看到伊戈尔脸上的那个表情的时候,都没有选择上前拦住他。
军人们自有一种不用语言就可以交流的方式。
防空洞顶部昏暗的白炽灯在他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使得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是被某种生锈的铁器强行刻上去的。
乌克兰人有一种特有的,对苦难的咀嚼感。
那是一种在极度严寒和漫长黑夜中培育出来的,对命运的绝对悲观与绝对顺从。
但在这一刻,伊戈尔将那种顺从彻底撕碎了。
他的脑海里反复重演着过去三年的画面:他在发霉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的酸雨,他在劣质伏特加的辛辣中试图麻痹神经,他在新罗马那虚假的,被灵质点亮的霓虹灯下像老鼠一样穿行。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奥尔加就在离他不到五公里的地方。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想笑的冲动。上帝——或者不管是什么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扮演上帝的东西——是个拥有着极其恶劣幽默感的三流作家。
伊戈尔停在了一处通风口前。
这里的铁栅栏已经生了红褐色的铁锈,一股带着冰雪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的冷风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吹出来,他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铁栅栏上,感受着那种刺骨的寒意侵入他的头骨。
如果新罗马是一台需要灵魂来燃烧的机器,那么这支所谓的“前锋侦察连”,就是这台机器排出的废渣。
他们被送到这里,不是为了什么神圣的反攻,而是为了填饱外面那些东西的肚子,为了给教廷的那些大人物们换取一点点可怜的,苟延残喘的时间。
“我要杀了他们。”伊戈尔在心里用乌克兰语默念。
这个“他们”没有具体的指代。
它包括了那个把他逼出基辅的腐败高官,包括了教廷裁判所里那些穿着黑袍的伪君子,也包括了外面那些在黑暗中蠕动的“神敌”。
当他推开第七隔间的门时,里面的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
新兵们正在经历他们在前线的第一个夜晚,那是被恐惧,汗水和劣质羊毛毯的气味混合而成的发酵场。
卡洛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在屠宰场里听到磨刀声的羊羔。
他醒着,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安的光。
“你去哪了,大叔?”卡洛的声音发抖,“我刚才……我刚才听到山体里有声音,像是在……雕刻什么东西,你听到了吗?”
伊戈尔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没有脱衣服,只是僵硬地坐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半明半暗中盯着卡洛,那种眼神让年轻的新兵不由自主地往墙角缩了缩。
“如果你想活下去,小子。”伊戈尔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冻结在贝加尔湖底的石头:“就不要去听它,不要去看它,不要去想它,在这个地方,你的感官就是你的敌人。”
卡洛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再说话。
伊戈尔躺了下去。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需要体力,需要绝对的清醒。悲伤是奢侈品,愤怒是消耗品,只有冰冷的算计和理智才能让他在这片被诅咒的山脉里找到女儿的下落。
早晨六点,刺耳的警报声像一把电锯撕裂了地下堡垒的死寂。
灯光瞬间切换成了惨烈的猩红色。新兵们从床上弹起来,动作笨拙而慌乱。有人在穿靴子时摔倒,有人因为找不到步枪的弹匣而带着哭腔咒骂。
伊戈尔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他检查了步枪的枪栓,确认了军刺的锁扣,然后将两个备用弹匣塞进大衣的口袋里。最后,他的手指在口袋深处碰到了那枚冰冷的奥匈帝国金币。
集合地点在堡垒的中央广场。
这是一个巨大的,由炸药和机械硬生生在阿尔卑斯山体内部掏出来的岩洞。
几百名士兵在这里列队,灰绿色的军装在红色的警示灯下显得像是一片生了锈的苔藓。
站在高台上的是一名少校,他的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冻伤疤痕,眼神里透着一种在这个地方待得太久而产生的麻木与疯狂。
“欢迎来到地狱的边缘,新罗马的渣滓们!”少校的声音通过劣质的扩音器在岩洞中回荡,带着刺耳的电流声。“你们当中有人是因为信仰站在这里,有人是因为犯罪,有人是因为他妈的贫穷!但我不在乎!在外面那些东西眼里,你们的灵魂和肉体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一顿不怎么丰盛的早餐!”
人群中传来不安的骚动。
“你们认为让你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让你们趁着反攻的机会来喝汤的吗?”少校冷笑着,干瘪的嘴唇咧出一个残酷的弧度:“听好了,我们面临的是一场阵地战。教廷需要这片山脉的控制权,因为这里……有着比新罗马地下那些烂泥更有价值的东西。你们的任务,就是用你们的命,把防线向前推进三百米。三百米!只要把战壕挖到那个见鬼的山谷边缘,你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新兵们之中爆发出了一窝蜂式的争论,一个声音——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从队伍当中响起。
“我们还是新兵!我们都没经过训练呢!”
“有意见的人出列。”少校对着新兵们大喊,新兵们的队伍当中钻进去了几个老兵,很快就通过殴打和辱骂把这个临时队伍里的秩序重新稳固了起来——没人出列直面上校,老兵们可能看到了刚才究竟是谁说的那句话,但他们现在也没有真的把那人揪出来。
伊戈尔冷冷地注视着少校。
他在听,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队伍周围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兵身上。
解散后,连队开始分配物资和防寒装备,伊戈尔没有去领那些浸透了不知道多少死人汗水和鲜血的旧大衣。他径直走向了一个正在角落里抽烟的军士长。
这个军士长少了一只左耳,脸上的皮肤像干瘪的橘子皮。
他在伊戈尔靠近时,本能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这是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另一个同类产生的应激反应。
“新兵领装备去那边,老家伙。”军士长吐出一口青烟,眼神警惕。
伊戈尔没有停步,他在距离军士长一米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废话,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奥匈帝国金币。
金币在地下堡垒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邪恶的光芒。
那是旧世界的造物,是带着历史重量的纯金,在新罗马这个用赎罪券和废纸作为货币的地方,它拥有着让死人开口的魔力。
军士长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只按在枪套上的手松开了。
“前锋侦察连,第三小队。”伊戈尔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四天前,他们去了哪里?”
军士长看了看四周,确信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他深吸了一口烟,用夹着烟的手指迅速地将金币从伊戈尔的掌心抹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你疯了,老家伙。”军士长压低了声音,那种沙哑的嗓音像是喉咙里卡着玻璃碴:“前锋连……那根本不是去打仗的。那是去‘探雷’的。教廷的那些疯子科学家想要在南麓找什么东西。他们把那些死囚和穷鬼编成队,给他们最破的枪,然后把他们赶出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