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但新仙女木期的灾难性事件封堵了洞口，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山体滑坡，而是由冰川快速退缩导致的山体去负荷引发的深层重力变形。数百万吨的岩层在几分钟内整体切变，不仅物理上封死了所有已知和未知的通风口，其产生的巨大挤压力甚至在洞口边缘形成了局部的石英岩化，彻底切断了地下水系的主循环路径，洞穴内部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热力学系统。”
赫尔墨斯说道：“失去了外部空气的对流，洞穴内部的温度迅速稳定在当地地温梯度所决定的10.8°C至11.2°C之间，相对湿度达到了99.8%。更关键的是，因为外部地下水的切断，洞穴内的碳酸钙沉积进入了一种极度缓慢的平衡状态。在我们刚刚进到地宫里面的时候，能看到那些动物脂肪和骨髓混合的颜料没有被钙华掩盖，也没有被氧化降解。那里的氧气浓度在封闭后的几百年内，就被原本存在于土壤中的好氧细菌消耗殆尽，整个地宫进入了无氧或极低氧的休眠状态，这是大自然制造的最完美的真空无氧展示柜。”
李星渊交叉手指，坐在沙发上，他对洞里面的东西是怎么保存下来的兴趣缺缺，却对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很感兴趣。
“所以你们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图书馆，我们这么称呼那里。”赫尔墨斯依旧用那种平淡的声音回答：“很多——超出了我们现有的历史课本上的任何东西的内容，你们知道卡穆尼岩画的珍贵之处吗？我是指地上的那些。”
“延续性。”
“世界上很多岩画遗址——比如拉斯科洞窟——只存在于某个特定历史时期，但卡穆尼岩画从旧石器时代末期开始，一直持续到罗马时代甚至中世纪。它像一部没有间断的纪录片，完整地记录了人类文明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你可以从石头上看到一个民族在数千年间的演变，这种历史的连贯性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极其罕见。”
“而我们发现的那些岩画和卡穆尼岩画实际上一脉相承，甚至于……我们发现了某种可以被认为是早期文字的东西，比如说……抱歉，有纸和笔吗？”
赫尔墨斯套在义肢当中的手指依旧灵活，可以在纸上画出他想要表达的东西——也对，他作为炼金术士，需要处理材料，手指不可能笨拙。
他画了一个三个点和一个直线组成的图组，然后呈现在了李星渊他们面前：“看，这个，这就是我们在地宫当中发现的一个图形。”
“呃，这是什么意思？”李星渊尽量的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是在计数？”
“意思不重要。”赫尔墨斯摇了摇头：“重要的是底部的直线有两万五千年的历史。而在其上方，大约两万三千年前的人，刻下了两个点。又过了几千年，第三个点被加上去，并且用一条浅浅的弧线将它们与底部的直线连接在了一起，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些符号不是孤立的涂鸦，而是一个具有表意功能的稳定系统。两万多年前的欧洲智人，不仅拥有了抽象符号，他们还拥有了能够跨越数代人进行信息读取和写入的外部记忆装置——换言之，就是早期文字的雏形。”
“不对。”娜嘉出言打断了赫尔墨斯的话，她紧皱着眉头，显然赫尔墨斯的话触及到了她所知的领域：“在末次冰盛期？在农业革命发生前的一万五千年？这违背了柴尔德以来的所有人类学正统理论。文字和复杂的符号系统，一直被认为是农业社会为了记录粮食剩余，税收和人口才诞生的高级管理工具，一群狩猎采集者为什么要发明这么复杂的东西？”
“就需要我们跳出经济决定论的狭隘视角。农业社会确实为了计算麦子而发明了楔形文字，但狩猎采集社会同样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和信息处理挑战。”赫尔墨斯作为一个学者，详细的解释道：“在末次冰盛期，阿尔卑斯山区的气候极其恶劣。冰川的推进和退缩周期决定了驯鹿和野牛的迁徙路线。植物的生长周期，天体的运行规律，这些都是关乎整个部落生死存亡的核心数据。”
“人类大脑的工作记忆容量是有限的。为了在残酷的冰河期生存下来，他们必须将这些至关重要的生态数据，神话谱系和仪式周期，以外部符号的形式外包给岩壁。纳夸内地宫深处的那个大厅，根本不是什么美术馆，它是旧石器时代阿尔卑斯山脉生态系统的超大型中央图书馆。每一代萨满或知识保存者，都要通过极其危险的深层洞穴潜行，来到这个图书馆前，读取祖先留下的环境周期信息，并刻下他们这一代人观察到的新数据。”
“这是人类最早的，真正意义上的图书馆。”
“当然，这是我们完全抽离开了那些……超自然的因素之后，得出来的结论，实际上卡穆尼人……或者说他们的祖先在岩壁上作画的原因更加复杂。”
“你们听说过卡穆尼玫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