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猎犬的神经系统正在像藤蔓一样攀附上他的脊髓。
那种感觉奇妙极了——他的视界突然分裂成了七个不同的维度。
其中一个是属于他人类肉身的双眼,而另外六个,则是猎犬那明黄色的,能够捕捉到空气中以太流动和灵性残留的野兽之瞳。
“咚——”
血红色房间的地面开始剧烈起伏,无数条粗壮的暗红色根须从地下钻出,将宋昭德与猎犬庞大的身躯一同包裹进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肌腱交织而成的茧。
宋昭德的骨骼开始软化,重组,他体内的钙质在母神意志的调配下,迅速向着猎犬的骨架转移,他的肋骨向外延伸,增厚,与猎犬那坚硬如铁的胸腔骨骼咬合在一起,他的脊椎骨节节拔高,每一节脊椎都向外生长出带有倒钩的骨刺,将两者的中枢神经紧紧扣死。
猎犬那六只明黄色的眼睛缓缓闭合,随之在宋昭德的额头,双肩以及肋下重新睁开,那些眼球不再是野兽的混沌,而是闪烁着理性的冷光与野兽直觉相结合的诡异神采。
人类永远无法体验这种感觉。
独立的个体永远无法彻底的与另外一个个体相互融合——人类与生俱来便必须体验彻骨的孤独,这是作为智慧生物的原罪,不同的意识在不同的神经元当中萌发诞生的那一瞬间,每一个人类便都成为了宇宙的弃儿,无法彻底理解彼此的孤独感将会像是诅咒一样,伴随着所有人终生。
但此刻,这种孤独感被消解了。
两个生命,两个彼此之间存在着种种不同的生命,被母亲的力量再次凝结成了一个,心灵的壁垒坍塌,而后诞生的是一个绝无任何秘密的共同个体。
当包裹着两者的血肉之茧从内部被利刃划开时,流淌出来的不再是粘稠的羊水,而是类似黑色石油般,带着微微荧光的异质血液。
一只巨大的,由漆黑甲胄与暗红血肉构成的利爪从裂口中探出,重重地扣在血红色的地板上,指甲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随后,这个结合体缓缓地从黏连的组织中站了起来。
猎犬没有名字,它是为了宋昭德的使命而设计出来的产物,因此暂且还是将这个结合体称之为宋昭德吧——为了完成它接下来的使命,宋昭德这个个体所拥有的记忆是必须的。
它的整体轮廓保留了某种半人半兽的伏地姿态,但体型已经膨胀到了惊人的四米高,七米长。
它的头部是一个巨大的,呈流线型的黑色兽颅,表面覆盖着一层如黑曜石般光滑且坚硬的生物角质甲胄,这层甲胄在额头处向前延伸,只在眼部留下了两道细长、散发着幽幽红光的缝隙。它的颚骨可以夸张地向四面裂开,露出里面三排如剃刀般交错的,呈现暗金色的金属质感利齿。
隆起的背部覆盖着一块块层叠咬合的重型生物鳞甲,这些鳞甲的边缘锋利如刀,呈现出一种被火烧灼过的炭黑色。在脊椎的正上方,一排半透明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骨质棘刺依次排列,随着它的呼吸一收一缩,向外释放着高热的蒸汽。
怪物拥有六条肢体,前肢异常粗壮,关节处生长着向后延伸的撞角骨刺,前掌是五只长达半米的、呈反关节弯曲的漆黑利爪,后肢则呈现出犬类的强韧弹力结构,粗壮的肌腱如同绞紧的钢缆,为它提供了在复杂废墟和黑潮泥泞中瞬间爆发的恐怖速度,位于躯干中部的两条副肢,则退化成了两条长达数米、由无数锋利骨节构成的生物触须,它们在空中如鞭子般挥舞,末端是能够感知温度与灵性波动的微型口器。
它的尾部是一条由粗重锁链状骨节构成的重锤尾,每一次摆动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声。
在它庞大身躯的各个关节处——双肩、肘部、大腿根部——八只明黄色的巨大眼瞳正死死地盯着四周。这些眼睛没有眼睑,而是覆盖着一层透明的角质保护膜,它们能够看穿黑潮中迷雾的阻隔,捕捉到千里之外任何一丝温血动物或异质能量的跳动。
并没有任何身为人类,变成了‘怪物’的排异反应,宋昭德就像是生下来就是如此这样,熟练的使用着这具躯体。
于此,干细胞被设定了自己的职责,拥有了自己的功能——那么接下来就将去完成它的使命。
内心当中有着害怕孤独的感觉,如果从此地离开的话,就要孤独的行走在这个世界当中来,在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猎犬的意识依偎了上来,抚平了宋昭德内心的不安。
血红色的房间打开了大门,门外是一片漆黑,寒冷的空气让怪物般的身体不适的打了个哆嗦,而后慢慢的,猎犬走出了宫殿。
这是一处人类的聚集处,也是莎布尼古拉斯在黑潮当中为人类搭建起来的小小庇护所当中的一个。
母亲是公平的。
莎布尼古拉斯垂怜人类的哀求,因此在这片大地上施展了它的神迹,但它既不强求信仰,也不帮助人类再次在地球上站到食物链的顶端。
和人类一样,所有的生物都一样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孩子,于它而言,若是处于公平的竞争当中,那么就算是物种的灭绝也算不了什么。
在那庞大到远胜深海的意识当中到底在想着些什么呢?——这个问题就像是那些思考犹格索托斯,或者奈亚拉托提普想法的问题一样,是无解的。
即便是不愿意加入莎布尼古拉斯信徒的行列当中,人们依旧可以在这里聚集,他们从莎布尼古拉斯的枝干上取下了枝条做成房屋,从那即便离开了枝头也依旧会不断生出果实的枝条当中取下了果实果腹,莎布尼古拉斯的送子鸟会在每个清晨与黄昏起飞,为聚集在这里的人们降下甘霖。
无数的房屋堆叠在了一起,被吸引来的人们围绕着祭司们的宫殿开始不断的堆积房屋,无数的人们生活在这里——当他们看到猎犬出现的时候,都以一种敬畏的姿态避让开来。
猎犬并不残虐,母亲的爱在他的胸怀当中涌动着,宋昭德看着那些周围如同沙砾一般脆弱的人类,内心既没有对他们渺小的蔑视,也没有对自身力量的狂妄——唯一存在的感情,可能不过是可怜罢了,可怜他们还是一个个虚无的个体,未能消解与生俱来的原罪。
而后,片刻之间,这种可能引发傲慢的感觉也消散了,宋昭德将自身的意识分散,交给了猎犬的本能行动。
接下来,狩猎的时刻到了。